再起波瀾(2)
進宮照例又是一番參拜,皇帝坐在桌案後溫和朝常譯笑道:“明淵此次差事辦得甚好,朕心甚慰。賞賜已著人送至武安侯府,且跪安吧。”
“謝皇上!”常譯恭敬伏拜,退出大殿不提。
“你說,”皇帝方才的和顏悅色驟然消失,似在自言自語:“玉璽的事,他真的不知情?”
一旁侍立的高湛躬下腰身:“容城府兵這次太過冒進,錦衣衛也摻和了進去,常世子雖然沒找回寶物,但青龍寨鎮寨之物青龍印被他帶了回來,匪眾也幾乎剿殺殆盡,從前臭名遠揚的山寨已經不成氣候,料想那一兩條漏網之魚也不會翻出太大波浪來。薊剛大人不是上奏要戴罪立功嗎,您看?”
“就讓他去追查那青龍寨匪首的消息,若再有失,他這個指揮使也不必再做了!”
“奴才遵旨。”
薊府中,送走宣旨的太監,薊剛獨立廊下若有所思。空中黑雲壓頂,不一會兒豆大的雨點落下,京城籠罩在無邊雨幕之中。
常譯未至武安侯府,連人帶胯下駿馬便被淋得濕透,仍自悠閑慢行。隨行眾人亦是不緊不慢,及至武安侯府,見大門緊閉,岑恪皺眉下馬拍門,半晌才見門子打開大門,點頭哈腰道:“恭迎世子回府。”
回首示意岑恪帶人下去歇息,常譯下馬欲往自己住處行去,門子小聲道:“侯爺夫人在正堂盼著您呢。”
常譯挑挑眉,道:“待我更衣完畢後就拜見父親和夫人。”說罷大踏步而去。
換上一身素藍便服,常譯來到正堂。常賀與韋氏相顧無言,自捧著茶杯發呆,見常譯進來,韋氏擦擦眼角喚侍婢送上熱茶道:“明淵你終於回來了,離家這麽久,我和侯爺真是擔心得很。”常譯不耐煩韋氏總是假情假意,微微側臉抿唇答道:“謝夫人記掛。”常賀輕咳一聲:“回來啦。”常譯撩袍跪下:“明淵見過父親,夫人。“
見他精神奕奕,常賀喚他起身道:“你這次差事辦得好,聖上的賞賜已經送到了你的院中,切記日後當一如既往勤懇辦差,方不負聖上厚望。”
“明淵遵命。”常譯抱拳道。
話題就此停住,室內三人各自想著心事,氣氛好不尷尬。韋氏朝常賀使了幾個眼色,見無回應,開口道:“明淵此次回京就多住些時日吧,敬兒已經和國公府二小姐定下親事,你的親事可不能再耽誤了。”
“哦,二弟已經訂親?”
“嗯,”常賀有些不自在又語帶期許:“婚期已定,就在秋試放榜過後。明日慶國公壽辰,你多時不在京城,陪為父去走動走動?”
“是。如若無事,明淵就先告退了。”又朝韋氏道:“我住處旁邊的紫苑一直空置,這次從青州帶來的十來名軍士就安置在裏麵,為了不影響府中,還請夫人下令打開兩個院子中間的隔門,我平日從紫苑側門出行也方便些。”
原本想將紫苑翻新重建過後添作常敬娶親後的跨院,韋氏聞言甚是不滿,連忙說:“紫苑雖大,可是陳設老舊,不如將他們安置在前院客房,仆役也好伺候些。”
“不用,”常譯說:“他們都是軍中粗人,前院人來人往怕生事端,安置到我隔壁也好管教。”
“你聽他的便是。”見韋氏還要說,常賀皺眉道。韋氏隻得應道:“就聽侯爺的,我待會兒就遣人打開兩個院子的隔門。”
“多謝夫人。”常譯抱拳離去。
大雨仍舊下個不停,常譯回到院中,常壽見他頭發未幹,取了幹布巾替他揉擦。閉眼任由常壽擺布,常譯問:“他們在幹什麽?”
“用完飯食湊堆投壺呢,您放心,有岑恪照應,出不了岔子。”
“那就好,”又歎口氣道:“明天要去慶國公府賀壽。”
“慶國公?哦,他家婉小姐號稱京城第一才女,這些年一直沒嫁出去,難道侯爺想讓您使美人計?”
常譯白他一眼:“胡說!”
“真有可能的。”常壽急道:“您不是放話要娶玉洀嘛,名聲早傳了出去,侯爺估計就是在打婉小姐的主意呢。世子,您聽我一言,明天還是別去了。”
“為什麽?就為我那個好男風的名聲,還是那位婉小姐才高八鬥我配不上?”常譯好笑道。
“可不,婉小姐心高氣傲不說,您還是先洗清那事兒再說吧,免得壞了自家名聲。”
“嗬,京中所謂大家閨秀哪個不是矯情做作,我當年故意那麽說,就是為了韋氏不給我添亂。這樣,你去······”喚常壽將耳朵湊近如此如此吩咐。
常壽聽罷,眼睛睜大頭搖得像個波浪鼓:“我的好世子誒,您不喜歡京中小姐也用不著這樣自汙吧,要是將來真的找不到媳婦怎麽辦?”
“廢話,快去!”
常壽見他堅持,望望窗外,可憐兮兮地說:“那我等雨停就去。”
“隨你,明天玉洀不到,看我如何收拾你。”常譯起身進內室休息,留常壽一人在外糾結,怎麽辦,世子讓請玉洀赴宴慶國公府,會不會被侯爺打死?哇哇哇,要是不去又會被世子打死,真的好難!
慶國公作為老牌世家,自大鄴朝建立就立於一流豪門之列,然而古語說富不過三代,其後人不思上進貪圖享樂。傳承至今,府內已經沒有出仕子弟,鬥雞走馬驕奢揮霍已成過去,世家高門頹勢漸顯,已是迫不及待想要通過聯姻恢複家世名望,奈何家中隻有嫡庶小姐三人,故而對今日前來賀壽的青年才俊甚是熱情。現任慶國公許斐年逾五十,親自陪同眾男賓在湖邊亭中吟詩玩樂。打量半晌,外形俊朗又傳說深受聖上看重的常譯最合眼緣,奈何他竟一直與一個雌雄莫辯的清秀男子膩歪在一邊。打聽之下氣個倒仰,原來先前傳說的常譯好男風竟確有其事,那清秀男子正是小倌玉洀,雖說自己也是風月老手,但常譯此舉分明不給自家麵子,當下便沉了臉色,點評常譯詩作時還語帶嘲諷。那玉洀何等會看眼色,當即便紅了眼圈,常譯竟大大咧咧向眾人告辭道是有事欲歸。許斐臉色難看似鍋底,隨他二人離去後是一句話也不想再和常賀說,常賀隻能苦笑。留言傳播飛快,武安侯府世子好男風一事算是徹底坐實了。
出了慶國公府大門,常譯策馬而行,親自送玉洀回鬆風院。玉洀正自得意,下車後雙眼帶淚戚戚噎噎道:“世子不陪奴家進去坐坐?”常譯挑眉低聲道:“表現不錯,百兩紋銀已放在你的房內,亂說話的話,取你的頭會和放銀子一樣簡單。”
玉洀嬌嗔:“哎喲,就會嚇人家。”卻也知道常譯所說的是實情,故意大聲道:“奴家還盼您有空又來看我呢。”
“嗬嗬。”叱馬疾行,馬蹄翻飛,常譯身影迅速消失在令人沉醉的胭脂濃香中。
莫維維在常譯離去後就帶青野先生避到了更深的山林中,三日後葛雲循著她留下的記號找到二人。見到自家師父的慘狀,憤而要去找佟天拚命。莫維維拉住他道:“據你所說,山寨被官府攻破,羅譯亦是來曆成謎,且不說佟天死活不知,你去不是自投羅網嗎?”“可是,師父他被佟天害成這樣。”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若是佟天沒死在亂戰中,我一定幫你報仇!”莫維維神情堅毅:“可是當下師父重傷未愈,我們不能貿然行事。你來了正好,當時走得急藥帶得不多,過兩日就該沒藥了。你看顧師父,我回山寨取些藥材。”
“藥不夠了?我去取。”葛雲立馬說道。
莫維維知他心緒不穩,勸道:“師兄你別急,我的輕功比你好,安全來去勝算大些。你的醫術比我好,看著師父我也放心。”
“那,你小心。”葛雲知道她說得有理,一臉憂慮地說。
“放心吧,”莫維維盯著葛雲雙眼:“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嗯。”
在山林中奔波半晌,來到秘密山道,四下打量並無人跡,便悄悄潛下山穀。取了一大包藥材背在身後,見幾日前還寧靜安逸的山寨已成殘垣斷壁,莫維維心底微微觸動,雖說兩年來一直盼著離開,但真的沒想到好好的山寨會一夕覆滅。憶起往昔有些愣神,突然聽見尖利的破空聲由遠及近。連忙翻身躲開,躲在一截斷牆後探頭一看,竟然是佟天帶了十餘人將自己團團圍了起來。莫維維深悔自己大意,看看四周地勢,心中初步有了逃離計劃。
“出來吧,說出張清泉的下落,我饒你不死。”佟天陰惻惻的聲音入耳如毒蛇,莫維維忍不住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二當家呀,我不知道你說的什麽。你和張寨主不是情同父子嗎?怎麽來問我要人。”莫維維出聲問道。
“哼,別給我耍花槍。你說出張清泉下落,我自然讓你們師徒去當閑雲野鶴。”
“笑話,我憑什麽聽你的?再說我根本沒見過張清泉,誰知道他是死是活。”
“那你回來幹什麽,不就是為了取寶物的?”佟天有些不耐煩了,那夜山寨驟然被官府攻破,自己多年布置毀於一旦,好不容易逃出白虞山聯係上裴先生,他卻隻冷冷問了一句寶物何在,絲毫不理會自己一行人狼狽如喪家之犬。“找出寶物,保你為白虞山霸主。”臨行前裴先生的話時時浮現,讓他心生期望而急迫不已。埋伏在這兒幾日終於有了收獲,自然不信莫維維會冒險回山寨不是為了帶走寶物。
語氣更加不好:“你知道我們隻是土匪,如果不識相,有些苦頭你不一定吃得起。”
“我不過來取些藥材,我師傅被人所傷你也清楚,你何必在這浪費時間與我糾纏?”莫維維心知今日之事不能善了,手指已觸到袖中暗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