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蓋京華(6.5)
犯事的軍士分別名為張明和付勇,二皇子侍衛審問後何誌威親口下令要嚴懲二人。他們雙手被捆縛墜在隊伍後麵緩緩行走,張明心底自是惱恨當時為何豬油蒙了心一般非得欺辱那攜帶北狄物事的女子。他的夥伴付勇亦是一臉死灰,此去回到府衙,若是按照律例,少不得要挨一頓板子,皮肉之苦且不說,買湯藥又得花費一大筆銀子,真是得不償失。胡思亂想間,耳邊驟聞張明低聲說道:“你放心,我為你的上峰,你為協犯,隻消咬定受我脅迫而為便是,一切罪責由我擔待。”
“張大哥,你······”張明兩年前來安州投靠姨母,找了許多關係才進到安州都督府當差,因為武藝高強又為人端方,頗得同僚敬重。半年前小隊長黃俊達喝酒淹死在河裏,典記展銀鬆便進言讓他升職當了小隊長。雖說仍無多大權勢,好歹每月能多半兩俸銀,街坊鄰居為他說親的人也多了起來。付勇想到是自己想要趁機揩油,張明忙著阻攔放鬆警惕才著了道,囁喏著說道:“你原本不想······”話未說完,張明製止他道:“你不必再說,我父親一直教導我持心要正,今日是我妄動不該動的念頭,本就該受懲罰。”
付勇聞言道:“既然張大哥這樣說,我付勇也不是慫貨,做錯了事就要受罰,不過就是幾十板子的事,我受得了。”
張明盯著付勇看了片刻,點點頭“嗯。”兩人繼續冒著烈日移動腳步。此時若是他們回頭,便會發現一輛馬車緩緩跟在隊伍後麵十來丈,趕車的少年頭帶鬥笠,眉眼俊秀,腰間係著一支笛子,手上馬鞭輕揮,趕著馬車不緊不慢地行著。
少年正是葛雲,青野先生的傷已經好了一半,因為擔憂莫維維的情況,打探到消息後便計劃與葛雲二人趕赴京城。當日陌薇一去不返,師徒倆知道她是遇到了意外,葛雲趁夜趕回青龍寨,在廢墟中見到奄奄一息的佟天,用一顆護心丸才換得了佟天開口說出陌薇的下落。葛雲回去向自家師父稟報了詳情,青野先生沉吟半晌,也不知陌薇與錦衣衛有何瓜葛,要勞秦守義千裏迢迢前來抓捕。直到葛雲無意說起佟天好像在找什麽東西,心中暗道難道此事與陌薇有關。空想無益,傷勢穩定後就讓葛雲買了一輛車,帶了葛雲朝京城趕。原本是要入京尋訪昔日的一位老友,結果半路上安州大水,多處道路被淹,兩人隻得轉道多行了十來日。甫入安州境內,聽聞朝廷遣了二皇子前來賑災,思忖著皇子出行那位老友可能也會跟隨,便直接到了安州都督府。誰知剛好錯開半日,二皇子親自帶人趕往葫蘆鎮,師徒倆又朝葫蘆鎮奔走。半路遇到兩名軍士欲欺辱一女子,葛雲便出手將人救了下來。那女子哭哭啼啼耽誤了許久,葛雲亦是擔憂青野先生腿傷難捱,便將車停在道旁休息,誰知過了一個時辰又有兩個軍士行來,未免不必要的麻煩,葛雲出手引兩人發現草叢中的軍士,用麻藥浸過的細針將人放倒,才有了後來的一幕。
青野先生目力極好,葛雲將他背負到官兵鑿通不久的山隘上,仔細打量半晌也未見當年的熟麵孔。看來此法行不通,上車歇了半晌,見朝廷人馬啟程回返,方才遠遠地跟著回安州城。被救的女子不知道二人為何一直跟著官兵,三年前她被朝廷重臣送給北狄官員淪為玩物,一直安安分分小心伺候主母。相比其他的女孩子被玩弄虐待,她將一個粗使仆役的本分盡到極致,主母便也時常將她帶在身邊。三個多月前主母到青州遊玩采買絲綢,她尋得空檔倉惶逃離,一路改頭換麵流亡到江州,尋思天子腳下總不會再被北狄人抓走,便一路走一路問直到安州。大水過後道上難覓人煙,她走岔了道問路時差點遭遇不測,幸好遇到葛雲師徒。奇的是二人救下她後便似全然忘了這回事,也不問她名姓由來,隻是一徑做著自己的事。眼看著安州城牆遙遙在目,女子窩在馬車角落裏尋思半晌,重重在車板上磕了一個響頭,大著膽子說道:“小女子申蘭,叩謝先生救命之恩!”
車坐得久了,青野先生隱隱覺得兩腿刺疼不已,聞言蹙眉道:“到了安州城你就下去吧,我們有事要做不便帶你。”
申蘭咬咬唇角,低首道:“申蘭不敢奢望先生一直庇佑,隻是手邊有一物恐惹災禍,想求先生代為處理。”
“什麽東西?”青野先生問道。
申蘭再沉吟半晌,小聲道:“不瞞先生,我被人拐賣給了一個北狄富戶做丫鬟,主人家每年打死十幾個漢人仆役,我心中害怕就逃了出來,走的時候帶了一個金絲手釧想應急。沒想到今日一露便惹了禍,要不是先生,我······”說罷眼中帶淚,已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
青野先生歎息一聲:“罷了,你既然相信我,就拿出來給我看看吧。”
“誒。”申蘭欣然應允,用袖角擦擦眼淚,從包袱裏尋出一個北狄風格的手釧,雙手恭敬地遞給青野先生。
“這個手釧貌似值不了多少錢。”接過來打量半晌,青野先生說道:“分量挺輕,你準備賣多少?”
“我,”申蘭小聲道:“主母看管得很嚴,我隻能拿到這個。碎銀子已經用完了,怕被抓住路上也不敢停下,想著到了京城去尋一份工,哪怕是為奴為婢也好。隻要能活著······”眼中又有淚水溢出,青野先生看罷,心生憐憫,說道:“你放心。”
申蘭不知道他說的放心是什麽意思,見他又閉眼休息,縮在一邊不敢打擾。直到外間傳來喧嘩之聲,撩簾一看,馬車已經緩緩入城,行了一刻,葛雲將馬車停在一個路口。掀開簾子擔憂地看了看師父的腿,問申蘭:“姑娘,已經進城了,你不用再害怕有壞人。我要帶師父去看郎中,你就在這裏下車嗎?”
“嗯,”申蘭點點頭,輕笑道:“還沒謝過大哥您的救命之恩,小女子申蘭在此叩謝您大恩!”說罷便要朝葛雲磕頭,葛雲麵上薄紅連忙製止道:“不用不用,這是應該的。”申蘭堅持向他叩頭道謝,回身對青野先生說:“先生,小女子這就告辭了。”
“唔,把這個拿著。”青野先生遞給申蘭一個錢袋,說道:“獨身在外記得錢不露白,我們帶得也不多,這些夠你租車趕到京城了。”
“這個,”申蘭想了想接過錢袋,將金釧拿出說道:“小女子知道這個金釧不值錢,但身上已經別無他物,您將它收下我才好安心,您的恩德小女子感激不盡。”
青野先生搖搖頭道:“不必了,你將東西收好,算作幾年辛勞的紀念吧。”申蘭還要堅持,葛雲見自家師父倦態難掩,忙道:“姑娘別客氣了,來日相逢你發達了請我師父喝頓美酒便是。”
“唔,”申蘭抿嘴笑道:“我爹爹說世間很多正義之士仗義疏財,申蘭今日有幸得遇二位,實在是上天庇佑。小女子就不推辭了,來日必當將善行傳遞下去。”
“嗯。”青野先生沒想到此女竟有如此胸懷,笑道:“很好,施恩不是圖報,唯堅持本心而已。姑娘心有善念,上天必定不會虧待。”
“謝先生吉言,小女子自從逃出青州便心懷感恩,想必上天不會辜負。”申蘭笑笑跳下馬車,葛雲向她揮手而別,將車趕往左街一個藥香四溢的醫館去。
藥館名為濟世堂,門麵不大,坐診的大夫須發皆白,正在為一個老婦把脈。餘光瞟見葛雲背了青野先生進來,招呼藥童將二人引進內間。小藥童幫助葛雲將青野先生安置在竹榻上,又轉身出去提了一壺熱茶進來。大夫也跟著進來,坐到凳上也不問話,直接伸手把脈,葛雲方要開口,青野先生微微搖頭。記起大夫最不喜患者自以為是,連忙噤聲,看那大夫有何結論。
大夫把完脈又查看了一下雙腿,搖頭道:“腿傷過了半月有餘,創口處偶爾有膿液流出,其實裏麵一塌糊塗。靠著自己修習過內家功夫,所以一直沒當回事?”
葛雲辯解道:“隻有很少的膿水流出,師父說腿坐久了不舒服,難道是裏麵有膿水?”
“哼,可不是。”那大夫沒有好氣。
青野先生微微笑道:“先生說的即是,我的傷腿確實有膿液積存,不知先生可有妙法?”
“妙法沒有。”大夫見青野先生氣質不凡,料想不是庸人,口氣緩和道:“當時應該是腳肉壞死吧?鋸腿保命是對的,可是後來卻耽誤了醫治,熱性骨蝕已成,要想根治,所受苦痛非常人能忍受。”
“不怕,老夫自是忍受得了,望先生施治。”青野先生麵色堅毅,大夫說道:“隻要你願意,老夫明日就為你施治。你今晚好生歇著,我會吩咐藥童來給你送藥和吃的。”末了又說:“老夫在軍中治過不少骨蝕之症,你放寬心。”
“是,多謝先生!”青野先生頷首微笑,葛雲亦是忙不迭鞠躬行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