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蓋京華(6.6)
午時,陽氣最盛,利於肌血恢複。老大夫讓青野先生飲下安睡的湯藥,見他沉沉睡去後便開始切開傷痂引流膿水。銀勺在傷口裏麵攪動撥弄,不時刨出黃白色的黏液來,末了又埋進一根煮過曬幹的棉條。做完一切已經過去兩個時辰,老大夫用袖口擦了一把頭臉上的汗,小藥童連忙送上一杯溫熱的茶水。葛雲擔憂地看著自家師父,先前治療時,青野先生眉頭緊皺,想必縱是用了藥,那種疼痛亦是非常劇烈吧。
大夫飲完茶水,瞥了一眼葛雲,吩咐道:“你也是個孝順孩子,裏麵的膿液需要引流三日,我每日午時來為他更換棉條,這期間萬不可妄動,若身上睡得發疼,你可以為他推拿一下。還有晚上可能發熱,你看著點多喂他喝溫水。”
“是,”葛雲道:“晚輩記下了,謝謝先生。”
“嗯。”老大夫累了半日已是腰酸腿疼,讓藥童扶著自己回廂房休息。將要出門之際囑咐葛雲:“再過一個時辰他就該醒了,若是傷口疼得緊,你就到櫃上拿一瓶疏風丸。”
葛雲自己備有煉製好的止疼藥丸,料想疏風丸是老大夫自己配製的止疼丹藥,不好直接拒絕,忙應聲道:“是,晚輩知道了。”
在榻前焦急地等了半個時辰,青野先生呻吟著醒來。葛雲忙湊攏問道:“師傅您醒了?大夫說您還要過會兒才醒的,您是疼得厲害嗎,想要吃點止疼的藥丸嗎?”
青野先生輕輕搖頭,虛弱地說:“大夫的麻藥挺管用,我還不怎麽疼,那些藥吃多了不好,你別擔心。”又示意想要喝水,葛雲連忙將他半扶起來喂他喝了一碗溫水。喝過水後青野先生沉沉睡下,葛雲尋摸著他也吃不下東西,尋了藥童要了水米,在門外廊下熬粥。
再醒來時已經入夜,葛雲見自家師父精神好了些,將溫著的米粥喂他喝下,歇了一會兒又伺候著喝了湯藥,坐在榻邊輕輕地為青野先生推拿手腳。傷口斷端處,引流的棉條已經被黃色液體浸濕,葛雲想到這些日子自己師父的腿在不知不覺間悄悄腐爛,那種疼痛肯定是痛徹心扉,可是為了不耽誤營救陌薇,竟然一直瞞著自己。而自己學藝不精,連這麽重的傷都是昨日自家師父疼得皺眉了才發現,枉費了師父的一番教導。心底懊惱悔恨不已,卻聽見青野先生說道:“你別懊惱,這傷放在原來早就好了。我之前是虧得太厲害了,完全沒想到會成這樣。再說也是因為不太疼,所以大意了。”
葛雲吸吸鼻子:“哪裏是不疼,您明明就是沒把自己的傷放在心上。這下我們不能趕路了,必須得把您的傷治好了才走。”
“好,聽你的。我累了,想睡會兒。”身上似乎重得很,青野先生朝自己徒兒笑笑,閉上眼睡了過去。葛雲驚覺手下一片火燙,想起大夫所說的會發熱,伸手探探師父脈息,見還平穩,心底鬆了一口氣。用木盆打來涼水,絞了濕帕子搭在青野先生額頭,一個時辰換兩次直到天明,青野先生熱度退下去了方才趴在榻邊小憩了一會兒。
大夫進來查看時,青野先生已經醒來,葛雲趴在榻邊睡得很熟。老大夫正想皺眉嗬斥葛雲,青野先生搖搖頭,小聲道:“昨晚我有些發熱,渾渾噩噩的,他守候了一夜,請您先別吵醒他。”覷見牆邊放著的木盆和巾帕,老大夫麵無表情坐下把脈,片刻後說道:“午時我來為你換棉條,吃得下的話早上多吃點,湯藥入腹後就沒有食欲了。”
“是,我知道了。”青野先生點點頭,對大夫說道:“換棉條的時候助眠的湯藥就不必了,我扛得住。”
大夫聞言看了他一眼,半晌點頭道:“好。不過去腐生肌沒有那麽容易,你先歇著吧。”
接連三日,老大夫都會在午時為青野先生更換引流的棉條,隨著膿液引盡,青野先生夜晚沒有再發燒,精神也比往日好了很多,葛雲開心地等著兩日後老先生用新鮮的馬皮為師父做斷端口的縫合,每日侍奉湯藥非常盡心。
賑災事宜已經接近尾聲,以葫蘆鎮為首的安州鄉民送呈一本萬民書到了安州署衙。二皇子大喜,遣人將萬民書與奏報賑災事宜的折子一同呈送京城。正德帝龍顏大悅,快馬詔二皇子回京,由常譯護送回返。驚聞皇帝已經放出口風要詔立二皇子為太子,常譯心底隻覺不妙。莫維維見他臉色沉重,不解地問:“您不是一向不參與黨爭嗎?為何是這個表情,當心有心人造謠您不滿二皇子。”常譯知她說的是二皇子身邊那個叫仇鬆的幕僚,此人每次見到自己都是冷口冷臉,若不是礙於其主子,常譯早讓人揍他一頓了。見四下無人注意這邊,常譯低聲說道:“現在看來,聖上派我來送物資,其實本意就是要我護送未來太子安全返京。”
“已經這麽嚴重了?”莫維維吃驚地問,以前就聽聞二皇子與四皇子爭鬥得厲害,昭貴妃也是深得帝寵,皇帝讓四皇子的舅家表兄來護衛二皇子,這個棋風實在有些詭異。擠眉弄眼說道:“他不怕您借機······”
常譯甩她一個白眼:“所以說我現在是騎虎難下,如若未來太子有什麽閃失,不但武安侯府覆滅,四皇子也脫不了幹係。以皇上的為人,對兄弟狠心的人,絕不可能有機會榮登大寶。”
“所以說,未來的這幾天咱們要好好當心其他幾位皇子的動靜了。”莫維維了然說道:“四皇子不會自毀長城,其他的就不好說了。還好皇上兒子不多,剩下的大皇子生母份位低下且已早逝,朝中僅領著一個閑職,倒是不足為慮。三皇子生母張寶林是昭貴妃一派的,平時也是低調得緊,看不出來他有什麽野心。剩下的就是玉妃娘娘生的六皇子了,此人我沒見過,聽說聰慧得很,應該是爭鬥的強勁對手吧。其他的,統領,皇上還有哪個兒子低調得我連名號都沒聽過的嗎?”
正想誇讚分析的有理,忽聞這麽一句,常譯哭笑不得:“再低調的皇子也是天潢貴胄,你這麽會打聽,怎麽可能會有人的名號都沒有聽過。”
“那就好,範圍小些省力些,免得情勢太亂被人鑽了孔子。”莫維維挽起袖子,用手扇扇風,天氣這麽熱還有那麽多糟心的事,真是,太糟心了。
啟程在即,常譯與二皇子侍衛首領林風商量好了回京路線以及防護部署,林風抱拳道:“常統領此番部署甚好,相信回京途中必是一帆風順。”
常譯點頭道:“此事我們二人皆是幹係重大,林兄切記關注好接近二皇子的所有人。”
“在下知道了。”林風告辭下去調集人手,路遇仇鬆,知道這是二皇子新寵,禮貌地躬身喚:“仇先生。”仇鬆一身灰布長衫,風姿卓然而立,負手問道:“回京的安排已經做好了?”
林風道:“先前的布置常統領說有紕漏,我們二人重新商定過了,眼下就要吩咐下去。”
“常譯?”仇鬆挑眉:“你且不忙施行,先隨我去稟報給二皇子聽過再說。”
“這,是。”林風武將出身,已經習慣執行命令,聞言遵從,將常譯指出的不足一一道來,又說了新擬定的部署方案,二皇子點頭道:“常譯不愧是擊退過北狄人的,這個方案很好。仇先生認為呢?”仇鬆笑道:“方案是好,端看執行的人了。”
林風聞言心有不悅,朗聲說道:“殿下近旁皆為近衛,外圍由常統領與何都督護衛,想必不會出大的漏子。”
仇鬆稱是,又道:“但是林侍衛切記,朝中爭鬥日益劇烈,常譯畢竟是紫宸宮昭貴妃的親侄子,有些地方不得不防。”
“這個,”以素日觀察來看,林風不覺得常譯會在這個關頭做手腳,可是畢竟陣營不同,朝二皇子抱拳道:“殿下放心,屬下必定時刻警惕。”
二皇子頷首微笑道:“你追隨我多年,忠心不必多說,本宮絕對相信你的能力。”
林風聞言深受感動,告退下去安排防衛不提。二皇子揮退他人,似乎漫不經心地問仇鬆:“仇先生貌似對常譯很是敵對?”
仇鬆早知會有此問,俯身行禮道:“殿下明鑒,仇鬆與常統領從未蒙麵,隻是特別在意他的立場罷了。縱然武安侯府一直表現中立,但是在下不敢相信這世上有人會拒絕唾手可得的富貴。畢竟若是四皇子上位,武安侯府再不會似如今之境遇尷尬了。”
二皇子道:“你說得有理,但是本宮相信父皇不會派一個不信任的人來護衛本宮回京。前年就有老臣請立太子,還道是什麽四皇子戰功彪炳,堪為儲君,當時父皇就有不悅,你沒見這兩年父皇連紫宸宮也去得少了麽。”
仇鬆嗬嗬笑道:“哦,竟是這樣。在下無福得見天顏,亦不敢揣度聖上心意。不過推己及人,任哪個正值壯年的當家人都不會喜歡有人早早地要他安排繼承人吧。”
“那可不是,”二皇子麵帶譏嘲:“常貴妃以為獨寵後宮,老四又打了幾場勝仗,父皇便會對他青眼有加了。殊不知儲君之位關係天下,豈是幾句枕頭風加一個莽漢就能妄想的。”
仇鬆輕搖紙扇道:“殿下所言極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