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覓心尋法(1)

  回京途中意料之外的風平浪靜,常譯跟隨二皇子進宮複命,莫維維和小雙幾人等在皇城外。亥時末方見二皇子出宮登上車駕回府,常譯一人踽踽而行,暗夜之中身影拉得老長,幾人上前迎接,常譯揮手讓小一帶人先回侯府,命莫維維隨他去城外一趟。


  “這時候?”小一道是發生了什麽事,焦急地道:“世子,此時出城是不是宮裏出了什麽事?”


  常譯搖頭道:“並無大事,隻是許久未見師父,我想去鳴山寺看看他老人家。”


  小一道:“那屬下等陪您一起。”


  “不必了,裴陌與我去一趟就行了。你們隨我多日奔波,現下回去好生歇息吧。”小一還想再說,小雙碰碰他,朗聲道:“那屬下等告退!”


  “嗯。”常譯頷首,見幾人打馬離開。


  路上小一不解地問小雙:“有什麽密辛我不知道嗎?那個裴陌進府不過一月,似乎你們都很信任他。”


  小雙笑道:“大哥您太遲鈍了,看不出世子很喜歡裴陌嗎?”


  “我遲鈍?”小一沒有好氣道:“她女扮男裝閑暇無事在府裏陪著世子就好,仗著有幾下花拳繡腿招搖過市,萬一遇到危險,她還得靠世子保護。”


  小雙搖頭晃腦:“唉,我說你是鐵打的漢子鐵打的心,世子情根已種,眼下情勢還能容他清閑片刻,他尋機會陪陪美人有什麽?”


  小一不屑一顧:“嘁,裴陌是美人,別逗了。再說二人家世也是差得十萬八千裏,世子能真的把人放在心上?”


  “這感情的事兒誰說得到,你隻消記得,裴陌是世子心坎上的人就是了,其他的管那麽多幹嘛。”


  兩人與其他七個侍衛一樣,都是家中遭難被了慈大師收養的,以岑恪岑進兄弟為首忠心耿耿護衛常譯。小一自小就說不過小雙,再說常譯一貫冷靜自持,寺中也留著人手。確實沒必要質疑他的決定,聞言便放下心來。


  皇城外隻剩常譯二人,莫維維問他:“您真的要連夜趕去鳴山寺?”


  “有何不可?”常譯挑眉。


  莫維維道:“屬下自是追隨統領。”常譯點頭:“你一路隨我遠赴安州,會不會覺得辛苦?”“怎麽會,”莫維維有口難言,不過轉念一想,至少在馬背上顛簸這些時日以來,自己的騎術確實進步很大。真誠地望著常譯說道:“屬下既然追隨統領,就不怕苦累,您有事吩咐就是了。”


  “嗯,”常譯點點頭,心中說不出的失望。自己的心漸漸淪喪,對方卻隻是將自己當作暫避風浪的港灣,說不定哪日便會頭也不回地離去,這種感覺實在不好,麵上卻仍是古井無波。莫維維猜不透他的意思,隻管騎馬跟著。今夜無月,幾顆寒星掛在遙遠的天邊,兩人一路沉默地騎馬前行,一直來到城門口。火把將城門照得猶如白日,守城軍士見到常譯的腰牌,恭恭敬敬打開城門,正待出門,一個粗礪的嗓音響起:“這不是常統領嗎,夤夜出城,難道是奉了聖命去辦差?”


  來者正是宋金剛,見到常譯也不下馬,草草抱拳擠眉弄眼道:“還有這個小兄弟,看來常統領確實喜歡得緊。”他生得一臉橫肉,此刻臉上說不清的表情交雜,看得人火起,莫維維心中鄙夷,常譯眉眼冷厲:“錦衣衛何時也管起防衛營的事來了?本將不能帶自己的親衛來巡視嗎?”


  畢竟對方官居三品,宋金剛臉上漲得紅紫,心中暗啐好個王八統領,翻身下馬道:“在下不是這個意思,您請!”


  常譯冷哼一聲,輕踢馬腹出了城門。莫維維心中好笑,還真是欺軟怕硬一條癩狗,不經意間見宋金剛目中恨意甚濃,悄聲道:“統領,他好像很不服氣。”常譯麵無表情道:“此等小人慣是如此,若我有朝一日落到他們手裏,必定會有吃不完的苦。但是何必向小人低頭,人活一世哪能萬事委曲求全。”


  莫維維暗忖:話說得很有氣質,但是未免過剛易折,最好還是選擇躲開為妙。常譯未聽到她答話,安慰說:“你放心,你在我身邊他不敢下手。”“嗯,屬下知道。”莫維維悄悄活動了下雙肩,傷口已經完全不疼,就算哪日離了常譯,也勉力能與宋金剛一較高下了。看其人魯莽蠢笨的樣子,自己的輕功加暗器未必會落在下風。


  到達鳴山寺時了慈大師正在禪房打坐,小沙彌將二人引進室內盤腿坐下,了慈大師雙手合十道:“你們來了,且嚐嚐老衲用後山泉水煮的庭前綠茶。”常譯持杯輕抿一口,笑道:“入口微澀,回味卻很是甘甜,師父這夏茶可算是別具一格。”


  “嗬嗬,天道倫常,一切順勢而為罷了。”


  莫維維亦開口笑:“這茶水入口正好,莫不是大師知道統領要來,故而才備下這等好茶。”常譯亦是點頭:“師父禪心洞明世事,徒兒佩服。”


  了慈大師慈愛地笑笑:“嗬嗬,老衲方外之人,哪裏能洞明世事,隻是你們二人來得巧罷了。”


  常譯頷首微笑,端起茶杯再喝一口,莫維維見他眉目舒展全身放鬆,全然沒了剛出宮時候的冷厲。心底暗想,禪房清茶,三兩友人對坐,若是再有一曲古箏緩緩奏響,豈不是什麽煩惱都忘卻了。常譯側目見她若有所思,低聲笑問道:“在想什麽?”莫維維收回心神,見了慈大師亦是含笑看著自己,有些不好意思道:“就是覺著心情很放鬆,想著要是能有一曲琴音就好了。”


  了慈大師撫掌輕笑:“清茶禪音,甚和我意,明淵是否願為師父彈奏一曲啊?”


  常譯聞言躬身道:“師父有命,敢不聽從。”起身走出禪房,片刻後抱琴走到禪房外一棵桂花樹下,對著禪房內兩人微微頷首,便悠哉悠哉地撥動琴弦,彈了一首“瀟湘水雲”。沒想到,他那雙拿慣刀劍的手,撥動琴弦竟是有些功底,雖然落弦的音符不似樂師那般緊湊嫻熟,但是略顯慵懶的落音倒是將水氣嫋嫋雲影飄忽的情景演繹的頗有些曆曆在目的感覺。


  隻是那琴聲平緩綿延了片刻,漸漸高昂,如水流一般,一波一波向前推動,繼而更像是錢塘海潮拍岸般悲壯激烈,仿佛奏曲者要將心中的情緒狠狠撕裂拋棄。莫維維聽得心驚膽寒,一首溫柔的琴曲被演繹得如此悲壯,望著門外,常譯的眉眼在花樹下若隱若現,不由得看向對麵的了慈大師。


  了慈大師半閉著眼,聽著撞入耳中的綣綣之音,手中佛珠輕撥,半晌歎了口氣道:“人世苦。”莫維維一頭霧水,耳中忽聽“錚”的一聲響,抬頭見常譯身形微凝,原來一根琴弦竟被撥斷。常譯半晌方才起身走來,跪坐下道:“徒兒心緒不寧,驚擾師父清淨了。”了慈大師歎聲道:“你不必自責,夜深了,去歇著吧。”說罷閉上雙眼。常譯低聲應是,帶了莫維維告退回廂房。


  見她一臉懵然,常譯道:“皇上過幾日就會宣布立二皇子為太子,四皇子封恪王赴封地平州。”


  “恪王?四皇子做了什麽惹惱了皇帝?”莫維維趕緊問。


  常譯揉揉眉心道:“此次安州大水,洛州也有郡縣受災,一個莊子被水淹沒,救災的時候當地官府起獲了大批鎧甲兵器。此事被捅到了皇上耳中,錦衣衛連夜趕去查看,而那莊子的主人,正是四皇子府中長史。”


  莫維維無比震驚,問道:“那皇上怎麽處置?”


  “三日前長史已經招認,四皇子暗中招兵買馬,現在他被幽禁府中,眼下京中一片太平,不過為了將他的餘黨一網打盡,並未對外聲張而已。”


  “難怪封號那麽難聽,恪,皇帝是想讓四皇子克己忠心吧。”


  “畢竟是從前最喜歡的兒子,事情也沒有鬧大,皇上算是手下留情了。”常譯繼續說道:“皇上讓我一力保太子周全,他不會牽連武安侯府。”


  莫維維支頤道:“四皇子失勢,看來這是最好的選擇。再說太子身後是皇後,朝中根基穩健,您的差事還算輕鬆啊。為何?”


  常譯皺眉道:“我疑心的是朝中武將頗多,為何皇上單單看中了我。”


  莫維維分析道: “應該是看重您在軍中的威望吧。大鄴王朝多年沒有戰事,朝中武將大多年邁,年輕的又以您為佼佼者,皇帝惜才也正常。”


  “你這麽說也有道理”,常譯點點頭道:“聖上允我三日休假,一旦策立太子的詔書下來,我就要做出抉擇。那時候必不會如此清閑,故而你也不必多思,隨我好好享受這山間野趣就是。”


  莫維維聞言眼睛雪亮:“好啊,我最愛玩了。統領您先歇著,屬下告退了。”


  “嗯。”常譯含笑點頭,看她小心將門關好退下,望著虛空中的暗影說道:“都有些什麽消息?”


  梁上攸地躍下一條黑影,常譯麵前多了一個身穿淺灰直袍的年輕男子。單膝跪地行禮道:“屬下見過主子。”


  常譯眼中含笑將他扶起,問道:“小七你什麽時候來的?”來者正是常譯親衛排行最末卻也最機靈的羅七,因與常譯年齡相近,二人最為投契。


  “今日辰時到的寺裏,正要與大哥聯係,沒想到您就來了。在房裏等了半晌,見您帶了生人,故而剛才沒有現身。”小七有些遲疑地問:“看您好像很信任那個兄弟,他值得信任嗎?”


  常譯道:“她是我的舊識,現在因故需要我的庇護,裝作侍衛跟在我身邊打打雜。怎麽小一沒跟你說過她是女的嗎?”


  “這個,”小七撓撓頭:“通州那邊傳信不便,屬下隻知道多了一個兄弟,沒想到是未來主母。”


  “別胡說,”常譯笑責:“一天亂抖機靈。”


  “嗬嗬,”小七點頭稱是,心中腹誹:十幾年來未見有女人能近他十步以內,明明就是喜歡人家還不承認。


  常譯見他眼珠亂轉,也不點透,喚他坐下,聽他一一稟報各地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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