覓心尋法(6.6)
京城之中流言傳得頗快,靳國舅府中尚未反應過來的時候整件事情就已經被傳得有鼻子有眼了,民間甚至還有茶樓編撰了話劇本子任說書人傳唱,雖則名字有了改變,知情人還是瞬間明了這起桃色事件就是近日發生的梅國公府小姐墜湖一事。身負親事的新科探花郎與當朝炙手可熱的國舅府小姐偷情,末了還指使人將正主推下湖中,真是太符合聖賢對於最毒美人心的詮釋了。京城顯貴早已從自家下人處聽到了此事始末,知道敏柔公主亦牽扯其中,想起她一貫獵豔的行事作風,不由會心一笑,說不得這靳家小姐是做了擋箭牌,公主惱怒梅家小姐方才踢人下水。看來武安侯府和梅國公府的婚事不會那麽平順了,之前就抱著看熱鬧的心思觀望的眾人此刻更是興奮異常,想要看這場大戲能發展成什麽模樣。
不過一天,梅國公夫人果然讓下人將武安侯府聘禮全數退回,並親自修書一封道是新科探花郎行事不端不堪為良配,府中小姐哪怕是終生不嫁也不會嫁入武安侯府。此事被人津津樂道,梅夫人果然如當年一般巾幗不讓須眉,退親之事也做得幹淨利落。
常賀為流言所累,在朝中本就地位尷尬,梅國公府將書信呈上之時,他隻覺一輩子的老臉丟盡,無法對一眾下仆低聲下氣,隻得吩咐韋氏備了厚禮登門,沒想到卻被梅夫人婉拒在外,她回家朝常賀抱怨:“果然是舞刀弄劍之家出來的粗鄙之人,竟然連偏門也不開,誠心是要解除婚事是吧,我倒要看看他們家小妾生的女兒能嫁個什麽好人家?”
常賀聞言斥道:“你閉嘴吧!若非梅家隻這一位嫡養的庶出小姐,梅夫人又對京城許多顯貴人家的紈絝看不上,他常敬能高攀上這門親事?梅國公行事素來低調,此次沒有把事情鬧到金鑾殿上,號了他的功名就已是萬幸了。我明日會親自登門,不管這門親事還能不能成,總不能把人得罪狠了。”
韋氏見常賀動怒,囁喏說道:“那國舅府怎麽辦,那也是不能得罪的。”常賀捏捏眉心道:“你去喚那個畜生過來!”
常敬自那日回府受訓後便被常賀關在柴房,陸山親自看守,每日隻送一碗白飯一壺清水。被關了兩天,雙腳癱軟無力,聞得常賀派人來喚,強自支撐著來到正堂。甫一跪下,一個茶杯便摔在他的身邊。常賀怒斥:“你個孽障,好端端與那國舅府小姐糾纏什麽,現下國公府派人來退親,你成了大鄴王朝幾百年第一個被女方退親的人,可覺得光彩?”
“國公府退親?”常敬臉色慘白:“怎的他們不怕影響梅小姐閨譽?”
“難不成坐看自己的未婚夫與別人糾纏不清才不會影響閨譽?”常賀又要動怒,韋氏忙勸道:“那日回家敬兒就已經將事情說清楚了,他也是受了陷害才與那靳家小姐,同處一室。侯爺還是先想法子把事情擺平再說吧。”
“還不是他行事無度!那敏柔公主何許人,也敢輕易赴約。”常賀問道:“你倒是老實說說,什麽人會趁公主相約設計陷害你和靳小姐。”
常敬此刻再回想那日情形,最大的疑點是公主此舉動機。但當時在房間看到自己時臉上的驚詫也不似作偽,難道真的有人存心戲耍包括敏柔公主在內的這麽多人?搖搖頭 否定這個想法,常敬底氣不足地說道:“莫不是靳小姐得罪過敏柔公主,公主玩心大起,設局戲弄我們。”
“混帳!”常賀聞言大罵:“公主嬌縱任性,但不是沒腦子,二皇子聲望漸漲,豈會讓國舅府蒙羞淪為笑柄。再說此事還牽扯梅國公府,聖上對梅國公頗為信重,誰會沒腦子得罪他隻為了一時好玩。”常敬被嗬斥,焉頭耷腦地跪著不吭聲,常賀斂目思索再三道:“明日你隨我去梅國公府請罪吧。倘若他們執意退婚,你也就不用回來了!”
韋氏聞言大驚,立馬就要嚎啕出聲,常賀瞪了她一眼喚陸山進屋,吩咐送常敬回柴房好生看守。翌日一早,趕至梅國公府時隻見下人帶了太醫院首匆匆進去,父子二人候在府外等了半晌,梅國公親自送江院首出門,麵上悲戚仿若蒼老十歲。見到二人,江院首搖頭告辭,梅國公麵無表情看著常敬。常賀忙喝他跪下,揖首道:“梅大人,常賀攜孽子來向您請罪了!”
梅國公抬手製止道:“常侯爺不必如此,兩府之間已無任何情誼可言,你速速帶你家攀上了高枝的探花郎回去吧。”說罷轉身吩咐門子關上大門。常賀看著梅國公背影,仰天長歎一聲,看也不看常敬,坐上馬車吩咐追江院首而去。
太醫院大門口,江院首方才下轎,常賀已然等在門口,上前抱拳道:“常侯爺來是為了梅小姐的事吧?”
常賀點點頭道:“家門不幸,孽子犯下滔天大罪,常某隻想打探一下梅小姐病情如何了?”
“梅小姐嗆水後引發心悸,正如京中傳言所說,病勢頗為凶險。還好上天眷顧,今日已經醒來。隻是心結難解,立誓絕不嫁入侯府,哪怕是要常伴青燈。依老夫看,常侯爺大可不必再關注此事了。”江院首與梅國公私交甚篤,此一番話常賀聽得出是受人所托轉告而來。常賀無地自容,抱拳道叨擾了,複又登上馬車回府。回家卻見府中下人焦急等在門口,車未停定已經奔上前來稟報道是宮中傳旨讓他立即進宮。
“夫人和二公子已經進宮了,小的派人去尋您還沒回來。這是夫人收拾的幹淨衣服,怕您回府更衣耽誤時辰,特地讓小的候在門口轉交給您。”
“嗯。”常賀點頭,陸山伸手接過包袱,駕馬車朝皇城駛去。
內書房裏,帝後身著常服端坐上首。靳國公夫婦並世子靳玉琨怒目而立,韋氏與常敬跪在地上大氣不敢出。常賀得詔進門,大禮參拜後直直跪在地上不發一言。過了一炷香的時辰,皇帝放下手中古籍,喚常賀起身道:“武安侯年事已高,起身回話吧。”
常賀磕頭道:“微臣謝皇上隆恩,但教子不力,無顏利於天地之間。”
“嗬嗬,”皇帝輕笑出聲:“朕觀探花郎文采過人,常侯教得很好,難怪引得少艾傾心。既然玉華與探花郎有情,朕就為二人賜婚,好成全這對才子佳人。”
一番話出人意料,靳皇後首先出聲道:“皇上······”皇帝瞥她一眼:“昨夜梅國公夤夜求見懇請朕允他告老歸田,道是獨女深受打擊無法再在京城安居,想要回洛州老家安養。朕不忍見白須老臣慟哭苦求,便準了他。武安侯府與梅國公府親事解除,玉華嫁入常家也就順理成當了,皇後你說是也不是。”
皇帝雖然說得雲淡風輕,靳皇後卻知他已然動怒。此事具體情形皆已理清,看起來就是敏柔邀了眾人參加詩會,常敬才與靳玉華有了肌膚之親。畢竟事情與敏柔有關,涉及皇室名聲,靳皇後囁喏說道:“可是這樣不是坐實了玉華與常敬有染的傳言,她的名聲······”
嚴氏也泣道:“皇上,您是看著玉兒長大的,她溫婉端莊冰清玉潔,斷不會作出那樣的事啊。”
皇帝溫和道:“朕當然知道玉華是什麽樣的品性,相信她與探花郎也是情不自禁,所以這門親事才是勢在必行。”抬手啪啪兩聲,一個灰衣侍衛走進殿內,跪道:“參見皇上。”觀其作風乃為皇帝近衛,常賀心中一跳,隻聽皇帝問道:“要你辦的事怎麽樣了?”
那侍衛稟報道:“錦衣衛夤夜出動,京城已經無人再議論武安侯府之事。”
“嗯,退下吧。”皇帝看向靳國舅:“天下愚民皆喜歡非議達官顯貴的內宅事務,此事原本隻是少年男女心生愛慕,被人傳得麵目全非,確也是你們兩府沒有重視之故。梅國公執意退親,朕已經允了。賜婚的旨意與賞賜隨後就送到你們兩府,既已成了親家,國舅也不必再追著嚴懲常敬,握手言和回去好生準備婚事吧。”
皇帝既已如此說,眾人隻得磕頭謝恩,國舅府眾人如喪考妣,原本苦心栽培的太子妃人選一朝隻能嫁得一個三流侯爵的次子,真是想想都氣不過。漱玉宮中,六皇子敏徵聽完小太監來報,抿唇搖頭道:“這麽大的便宜讓武安侯府撿了,真是有些可惜啊。”玉妃瞅他一眼,淡淡地道:“皇上忌諱外戚坐大,眼下他正中意敏昱,靳文至想要讓女兒嫁給敏昱,胃口真是太大了。”
“嗬嗬,最吃虧的是梅國公呢。兒臣想著不能寒了三朝老臣的心,派人送了幾枝百年山參和洛州一個莊子的地契過去。”
玉妃語帶讚許道:“我兒想得周全。梅國公浸淫朝堂多年,軍中亦是積威甚重,雖說近十年來賦閑在家,但畢竟不容小覷,敏昱這次,行事不那麽周到啊。”
敏徵笑道:“要不兒子怎麽有機會與我的好皇兄一決雌雄呢?”俊美的臉上陡現猙獰,玉妃憶起敏徵幼時被敏昱推下假山昏迷半月,麵上亦是一片狠厲。伸出手輕撫著敏徵的臉喃喃說道:“唯有站在頂峰,才不會受人欺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