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首非歡(4)
募地從旁閃出一個人影,伸手將宋金剛扶住以免他跌在地上。勉力咧嘴笑笑,甚至還沒認清來人,宋金剛就暈厥過去。木一麵無表情攙著他往營帳去,筋疲力竭趕回來的心腹錦衣衛小旗忙急忙帶人上前幫忙。將宋金剛安置到榻上,木一頭也不回地掀簾出去。錦衣衛小旗名喚周傑,搞不明白為何這位裴大人的親信總是一副冷冰冰的樣子。念在他出手幫了自家上峰,倒也沒有過於計較,找水潤了潤宋金剛的嘴唇,手下就已經領了隨行的大夫前來。
那大夫須發花白,一路跟隨奔波卻未言苦,先前宋金剛還背地裏讚過。此刻細細為宋金剛把完脈,見他血氣微弱料定是先前苦戰所致,全身除了左臂一處傷受得很重外,腹部一道十來寸的傷口亦是流血不止。便鄭重對周傑道:“宋千戶傷重須得盡快止血,我這就著手為他處理傷口。你去裴大人營帳外取碗解毒的湯藥來,狼毒入體就不好辦了。”
周傑一個眼風過去,一名錦衣衛立馬出去取藥,他自己為大夫打下手,細細清洗過宋金剛的傷口上藥後用薄紗蓋住,其間不解地問:“劉大夫,千戶大人的傷不用縫合嗎?”
劉大夫道:“早前我的師傅在青州生活過多年,見過許多傷者被狼所傷後短短半月就斃命,但是又有好些比其傷重的人卻無礙。他老人家四處走訪,甚至深入北狄境內,見那裏的醫者從不縫合被野獸所傷的人,據說也是無數條性命累積的經驗。他從而判定野獸口齒中應是有毒,被傷後除了要仔細清理傷口外,還不能縫合包紮,否則毒液極易蔓延全身。”周傑聞言連連點頭,口中對劉大夫不住稱謝,一邊又問了些需要注意的事情,劉大夫嗬嗬笑道:“你放心,裴大人已經吩咐過要好生為宋千戶療傷。老夫每日會來為宋千戶診脈,你們隻需注意日常照顧就行了。哦還有,現在時辰也差不多了,裴大人拿出備用的百年老參為宋千戶熬了湯水,你派人取來喂他喝下,過不了多久他就醒了。”
周傑沒想到天下人人厭棄的錦衣衛在這個時候還會受到如此優待,先前因為辦差不利而惴惴不安的心受到些許安慰,親自取了參湯喂宋金剛喝下。思忖著眼下還要組織人手繼續防禦,吩咐手下好生守著宋金剛,自己去清點死傷人數及其準備善後事宜。
傷者被統一安置在距離裴駰營帳最近的大帳內,劉大夫帶著兩個徒弟連同車夫中粗通醫理的人緊鑼密鼓進行清洗處置。裴駰查看一遍馬車上的物資,見並沒有損傷,望著大帳的方向長歎一口氣道:“為了這些身外之物,多少人傷殘瀕死。”木一抿唇不語,見火光中有人靠近,伸手按上佩劍,卻見周傑滿麵愁容地走近。朝裴駰抱拳行禮,朗聲道:“卑職代我家千戶大人謝過裴大人援助之恩。”
裴駰搖頭道:“皆是奉聖命而來,本為一體,何談援助。”
周傑沉默以對,他無法說出口錦衣衛對待朝臣一貫落井下石,故而朝臣中多不齒為伍,更遑論出手援助。以裴駰手下的實力來看,恐怕今晚錦衣衛全軍覆沒,車隊明日也能準時啟程。轉而問道:“先前苦戰中卑職見狼群突然撤離,敢問裴大人是使了何等妙計,方化危難於無形。”
裴駰淺笑道:“這多虧了木一,尋得狼王蹤跡,出手重創了它。狼群才聽從號令撤了回去。”
“好一個擒賊先擒王!”周傑由衷讚歎道:“木兄真是智勇過人。在下還要多謝你出手相救我們千戶大人呢。”
木一淡淡道:“此事亦為裴大人吩咐,舉手之勞不用掛記。”
又有傷員被送來,裴駰與木一連忙上前,周傑見那人是錦衣衛,血肉模糊慘不忍睹,急忙跟進大帳。劉大夫聽說救回了重傷者,匆匆查看後搖頭道:“沒氣了。”抬人的一人是錦衣衛,麵帶悲戚道:“先前還能睜眼,您再看看吧。”劉大夫為難地道:“他傷在頸脖處,流血太多,眼下真的是回天乏力了。”那錦衣衛還要再說,周傑出聲道:“龍山你別瞎攪和,能救的人劉大夫斷不會袖手旁觀。你與其在這裏耽誤時間,還不如出去再尋幾個兄弟回來!”
龍山聽到周傑嗬斥,用袖子抹抹眼,轉身走出大帳,周傑挽起袖子跟出去尋人。見龍山耷拉著腦袋,低聲說道:“裴大人連自己的老參都拿出來熬湯給大家喝了,他不會見死不救的。”
“但願吧。”龍山喃喃道,雙目無神地望著黑暗的虛空。周傑看他的表情,知道他是想起了年前京中舊案,錦衣衛追緝凶犯被人重傷在鬧市,路經的多位朝官視若無睹,等找到馬車將人送到醫館,年紀輕輕的兄弟卻已經身亡。有人氣不過想要教訓那些見死不救的朝官,指揮使大人卻嚴令禁止,道是天下都等著看錦衣衛的笑話,絕不準自己將把柄遞到對頭手上。宋金剛曾問對頭是誰,薊剛隻說了一句:利益相關的天下人。
周傑搖搖頭收回心緒,喚龍山道:“打起精神來,千戶一會兒就該醒了,再去找找看吧。”兩人持了火把沿著營地走了一圈,輕傷的錦衣衛和車夫中空閑的人手已將十七具屍首抬到營地中間空地上,天空下了半夜雪雨,現下暗沉沉籠罩著大地,看著每個熟悉的沉靜的麵容,周傑的心仿佛被誰高高揪起。生平第一次,死亡的陰影讓他懷疑自己選的這條看似榮錦的路是否真的值得自己拚搏下去。
身後的人低聲驚詫出聲,回頭一看,宋金剛抬著自己的胳臂緩緩走近。周傑上前迎道:“千戶大人,您怎麽就起來了?”
宋金剛麵色冷凝,仔細看了一遍躺在地上的諸人,麵無表情地說道:“天亮就要拔營,你帶人親自去挖個大些的坑,讓弟兄們入土為安。記得做好標記,以後來帶他們回家!”話中已帶哽咽,周傑悲聲道:“是!”
裴駰望著一眾錦衣衛沉默埋葬死者,感慨吟道:“五千貂錦喪狼塵,天下何人還敢自居高萬物一等。”木一輕輕走到裴駰身後,低聲道:“裴大人,有貴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