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談判

  銀紅的煙羅帳子,下麵是木製雕花床,床頭用天鵝絨製成的軟枕靠著。


  幾日不見,藍喬變得虛弱萬分,整張臉都是蒼白而無血色的。


  可即便是這樣,他那不饒人的脾性卻沒有半分的更改。


  那叫春嬌的丫鬟,嬌滴滴的,一邊哭著,一邊求著,請他趕緊把藥給喝了。


  他非但沒有半分領情,卻是怒氣衝衝地把碗給推開,摔了一地。


  那破碎的碗就落在孟扶搖的腳下,她抬眼望去,那春嬌又是心疼,又是難過,泣不成聲。


  藍喬卻隻覺得心煩,大聲嗬斥道:“還不趕緊滾出去,整日裏給我喝這些沒用的苦藥,有什麽用,成心折騰我嗎?”


  春嬌哭著跑了出去,這一次,如小姐般翩躚的裙擺在狂奔中淩亂,像是暴風雨下的一朵嬌花。


  孟扶搖抬眼看向藍喬的時候,藍喬也抬眼看到了她,若不是因為行動不便,怕是當即要衝過來打殺了孟扶搖。


  程進忙打起圓場來,連連說道:“藍師兄,這……這小師弟……哎……都怪我平日裏管教不嚴……今日特來賠罪!”


  藍喬雙手抱著胸,冷笑一聲。


  蒼白的麵容被那笑容給扯動,連帶著扯動到了傷口,表情複又變得扭曲起來,還忍不住咳了咳。


  藍喬依舊要維持住他貴公子的做派,低聲怒罵道:“出去,誰叫你們進來的?”


  “看來,師兄你中氣十足,是不需要我的。”


  這下是程進急了,忙拉住孟扶搖,又看向那藍喬,急得滿臉通紅,更說不清楚什麽,結結巴巴地崩出幾個字:“師……師兄……他……他……他……”


  饒是說了半天,也沒有半分作用。


  藍喬恨不得將雲逸碎屍萬段,咬牙切齒道:“程師弟,你若是還想在玉雪峰呆著,今日,就在我麵前殺了這個賤奴,不然,我連你也不放過……”


  程進的臉上也失了幾分血色,如遭雷擊,傻愣愣地站著,囁嚅了許久才組織好語言說道:“小……小藍……我……我從八歲入山門,那時便是我們兩個一個宿舍,我們一起晨起修煉,一起逃學遊玩,這些……你……你都忘了麽?”


  事實上,程進要比藍喬大上三歲,但是藍喬出生之時,便已經在衡雪閣了,所以算起來入門的時間比程進要早一些。


  但初識之時,程進看著這麽小一點兒的藍喬,著實是叫不出師兄這兩個字,便一直叫他小藍,兩個人互相扶持了多年,這一段情誼,一直藏在程進的心目中,也是他自以為立足於玉雪峰的根基。


  藍喬一臉的嫌棄,將目光轉向了別處,厲聲說道:“哼,小藍?你那時叫我這個名字,害我被多少人嘲笑?你還是個結結巴巴說不清話的性子,我真不知道父親看上你那一點,竟然把你選上來做了大弟子。”


  “你……藍……藍師兄……”程進分明很氣,調子起的很高,卻還是把聲音給低了下去,把頭深深地埋了下去,源於內心深處的那種強烈的自卑感,叫他自覺毫無資本同藍喬對抗,更沒有資本去反駁藍喬說的任何的話,他隻能夠把頭低得夠低,讓思想放空,讓自己不再生氣。


  忽然,一聲冷笑將程進從這種尷尬的氛圍之中解救出來,他說道:“藍師兄,不管怎麽說,程師兄都曾經陪伴你長大,現在又是玉雪峰得力的老人,為你們藍家父子辦過多少事情,但凡是有點良知的人,都會給他留幾分薄麵的。


  他不是天生的結巴,天生的悶著不會說話,他是怕說錯話,他深怕自己說錯了什麽,給你丟了臉,在你麵前犯了錯,讓你厭棄。你難道就一點都沒有感知到,程師兄他是一直將你當做他生命的全部來尊敬的嗎?


  你今日這般對他,日後在師兄弟的群裏,還有誰會真心的信服你,真心的為你去辦事?”


  “你懂什麽?一個農家出身的賤民,也敢來教訓我?隻有你們賤民才會彼此唯唯諾諾,連句話也說不順溜。而我,天生便是衡雪閣的繼承人,你們都得無條件地服從我,尊敬我,這是他的本分,別把自己說得那樣偉大。”


  程進的臉色發白,身子搖搖欲墜,今日的打擊對他來說不可謂不大。


  孟扶搖實在是瞧不下去,厲聲道:“藍喬,你以為你又是什麽出身?在你大伯被賞識之前,你們藍家還不是在歌山鎮種田的農家?你一個貧農的出身,如何配嘲笑別人?”


  “你……你真是反了,來人……把她給我抓起來,我要……我要把他千刀萬剮!”


  藍喬氣得連連咳嗽,一陣比一陣急,一陣比一陣劇烈,丫鬟小廝們魚貫而入,隻是不見先前與跟班劉師兄和白師兄。


  藍喬見此大怒道:“劉明和白柳青呢?”


  程進將屋裏的丫鬟又都打發了出去。


  “你……你想做什麽……”藍喬扶著床邊的欄杆,想要站起來,卻終究是做不到的,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程進:“程進,你想造反不成,為什麽把他們都給趕了出去。”


  程進欲哭無淚,“小藍,我就想同你說幾句心裏話,說完了,你叫我留,叫我走,叫我死都可以。”


  程進捏著拳,身子卻依然激動地顫抖,不停地在顫抖。


  他努力把話說得通順,“小藍,從小我就覺得你很好,我總是不自覺地默默關注你,默默關心你,給你送東西。


  我是真心想對你好,那個時候,閣主還不是閣主,你們藍家也並不權勢滔天。我跟那些趨炎附勢的人不一樣。


  可是,為什麽……為什麽劉明和白柳青來了之後,你就再也不搭理我了?”


  一個兩百多斤的大漢,眼眶都紅了,努力地不叫自己倒下去。


  這一出大戲,還真是出乎了孟扶搖的意料之外,這程進的感情來得真可謂是蹊蹺,一般人實在是難以理解。


  難不成,這兩人還有什麽不倫的戀情?

  藍喬至少是正常的,聽完這一席話,乖乖地坐了回去,先是捂著胸口,疼得滿頭大汗,卻不願意在孟扶搖他們的麵前露了底。


  程進依舊在控訴著:“這些年,你要什麽我都滿足你,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我隻求你能注意我一分。”


  程進歇斯底裏地控訴一翻之後,整個人都處於一種放空的狀態,雙目無神地看著天花板,整個人如同傻了一般。


  藍喬心虛地不敢搭話,一臉不耐煩地在床上揉著被子,多半是盤算著他的父親什麽時候會來?

  此刻,藍峰多半還待在掌刑堂,每個宗門裏的掌刑堂總是事務最多的,不管則已,一管起來就會發現,亂七八糟的事情特別多,所以,藍峰一時半會兒還回不來。


  當然,孟扶搖也不想被這程進那點兒稀奇古怪的情愫浪費了時間,見他們倆訴衷情訴地差不多了,適時地說道:“藍師兄,本來,程師兄是聽聞我手上又一株能解火毒的銀葉花,才帶我過來獻花的,不過見你們如今這般情狀,這花,我是不想在此拿出來了,師兄好自為之吧。”


  說起藍喬身上的火毒,還是多年前的一樁舊事,當時,他與主峰當中的一名弟子交惡,隻因為是兩人在演武台上的一次比武。


  這場比武開比之前,藍喬信心滿滿,奔走相告,說是今年即將打敗去年蟬聯榜魁的陸修師兄,成為新的榜魁。


  因為他去年是榜二,今年門中全是新入門的弟子,進度遠遠趕不上他,或許連上台挑戰都膽怯,怎麽可能跟他相爭。


  他是這般想著的,將那榜魁的位置,早就視為了囊中之物。


  可誰知,半路殺出來一個程咬金,那人名叫淩如涵,是永州淩家的嫡子,因著他還有一個哥哥在衡雪閣修煉,便被人稱作大淩與小淩。


  這小淩師弟,平日裏看上去乖巧溫順,像一隻小羊羔似的,渾身也沒有一塊硬骨頭,誰偏偏在那年的比武上,不僅是上了台,還狠狠地給了藍喬一個耳刮子,叫他一敗塗地,顏麵掃地。


  要知道,那時候小淩師弟入門才不到兩年,年紀也才不過十六,就這樣一個小毛孩子,竟然身負絕世的天賦,修煉一日千裏,短短兩年就趕上了他二十多年的修煉,再這樣下去,兩個人之間的差距就會越來越大,在這宗門之中,日後哪裏還能有他的立足之地,又或許,大伯發現了這隻好苗子,收尾親傳,那到時候宗門相繼,還有他什麽事情?

  反正,這件事藍喬是越想越氣,越想越氣,恨不得第二天就拿一把刀直接砍死了淩如涵。


  事實上,他也確實那麽做了,之後,他約了淩如涵再次比武,卻事先在淩如涵的飲食當中做了手腳,之後又手段惡劣地毀掉了淩如涵的修為。


  永州淩家的人上門來鬧,鬧得沸沸揚揚的,可畢竟人已經廢了,藍峰使了很多的錢,使了很多的關係,才把這件事給壓了下去。


  但那畢竟是一個人的前程啊,不動聲色的毀掉了一個人,焉能真的輕易過去呢?


  那淩如涵也果真是個人才,即使修為全部被廢,怒而轉投魔修之後,依然是一個修煉的好手,那時,一個原本十六歲的陽光少年,早已經徹底黑化成為了複仇的魔鬼,他修煉了世界上最為惡毒的禁術……火毒之術,又終於找到了一個不錯的機會,直接將火毒的種子種在了藍喬的身體之中。


  此後,藍喬每日修煉,靈台便要遭受一邊火毒的傾軋,痛不欲生。


  藍峰慈父之心,四處尋覓,終於找到了一件法器,半生蓮,可以以半生蓮製造出領域,將火毒壓製住。


  但這半生蓮,遇強則強,遇弱則弱。


  藍喬與孟扶搖打這一架,修為已經折損了大半,半生蓮再也沒有能力壓製住火毒之力,他這日日煎熬的痛苦,才剛剛開始罷了。


  火毒之術,在此世間隻有一物可解。


  那邊是孟扶搖手中的那支銀月花。


  這事就連孟扶搖都知道,藍喬這個受害者,沒有理由會不知道。


  所以,但孟扶搖借著雲逸之口說出這件事的時候,藍喬那如一壇死水的眸子裏充滿了渴望,他恨不得現在就叫孟扶搖把銀月花拿出來,恨不得現在就解了身上的毒,解除了那痛苦。


  “師弟,你等等……”


  孟扶搖淺笑著說道:“藍師兄,太晚了,這銀月花,我現在不想給你。”


  “雲逸師弟,你等等,我可以向你道歉,隻要你把銀月花給我,你想要什麽我都可以答應你。”


  孟扶搖把眉毛一挑:“你以為我是那種貪慕錢財之人嗎?藍師兄,我一向敬重與你,而你卻對星雲台的幾位師兄懷恨在心,各種刁難,程進師兄對你這般好,你卻得隴望蜀,寵幸奸佞,實在是當不起我的敬重。我的銀月花,不賣,隻送給我所敬重之人。”


  “哼,你就是不賣也得賣。”藍喬見軟的不行,便來硬的,滿眼之中存在的,便隻有對銀月花的向往,“程進,還不快將她給我拿下?雲逸,你入我玉雪峰之中,便是我玉雪峰的人,從你進門那天開始,你的一切都是玉雪峰的,快把銀月花給我交出來。”


  藍喬有些癲狂,從床上滾了下來,更加大聲地命令道:“程進,趕緊把他給我抓起來。他跟我比武,不可能全身而退,他肯定受傷了,給我把他抓起來。”


  孟扶搖冷笑著說道:“我既然能來,就必然是想好了能夠全身而退的對策,藍師兄想要留住我,怕也是不能夠。”


  藍喬見她底氣很足,便也被她的氣勢嚇愣住了,左右看了看,腦瓜子迅速地轉了起來,指不定打著什麽鬼主意。


  “乖,雲師弟,你若是聽師兄的,把銀月花給我,不管什麽事情,我都願意答應你。”


  孟扶搖見他上鉤了,也不繞彎子,幹脆說道:“我雲逸崇拜光明偉大之人,他們必定是品德高潔,誌趣高遠,絕不會行惡毒之事。藍師兄倒行逆施,本是我瞧不上的,但都說浪子回頭金不換,若是藍師兄能將以前做的那些個錯事一一反思,又能找那受害人求得原諒,糾正錯誤,那我便願意將銀月花拱手奉上。絕不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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