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霜拂北
明晃晃的大殿反射著從屋外射入的陽光,氣氛卻陰沉可怖。對比鮮明。董舒月直直的跪著,嘴角已裂眼角也泛出絲絲烏青可神色依舊淡然,無所欲求。從昨夜裏就一直跪在這裏,幸好如今天氣還算暖和,若是冷的月份想是早就暈過去了。膝蓋已經麻木了,感覺好像跪在一團棉花上察不出分毫疼痛。
“朕再問你一次,那人是誰!”他的聲音一向溫柔,這般憤怒於自己是第一次。她看著他,紫衣上雕著黑色的龍,發冠兩側已有些許銀絲。從昨天開始這個問題從他口裏問了數百次,可自己怎能說?貝齒緊扣下唇,殿內又隻剩下呼吸聲。安靜的瘮人。
“好,你不說是吧!來人,掌嘴!”男子猛地拍了拍桌子,實木檀桌發出一絲悶響,餘音回繞。適才退下的婢子又走了上來,歎了口氣。“娘娘你就說了吧,奴婢手都打疼了,這白瓷小臉怪讓人疼惜的。”董舒月隻是跪著,宛如一樽木頭一般。忽而,笑了。
“臣妾伴了皇上這些日子,皇上可有一絲一毫喜歡過臣妾?”
他沒想到她還敢質問,手背青筋因氣憤越發明顯。緊緊閉上雙眼將自己冷靜下來,頃刻才睜開。“不曾,一分一秒都不曾!”字字冰碴,卻一點也刺不到她。“臣妾也是。”她的語氣是那麽隨意卻堅決,他看著她好像第一次遇見一般,陌生極了。他沒有想過她從未喜歡過自己,從立儲開始自己身邊女子多如流水,沒有一個人敢說不喜歡他。看夠了那些紅飛翠舞賣弄姿色,費盡心思隻為讓自己多看一眼。如今她竟然說出這樣的話,好大的膽子。那婢子聽聞二者話語,舉在空中得手也不曉得該不該落。董舒月意識有些恍惚了,忽覺胯下不斷流水裙幃已濕,看來是羊水破了。跪了這般久,預產期早就過了一星期了,隻求自己最後一口氣能生下這孩子吧。腦中最後的畫麵是男子看著自己的表情,疏遠而冰冷。隨後視線就墮入一片黑暗,暈了過去。
地窖裏的空氣十分陰冷,許是年久失修待雨季時就會有水從邊角滲入,因此入鼻的氣息有些刺鼻。她是被冰水潑醒的,深入骨髓的寒冷凍麻了因鞭打而裂開的皮肉,也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破爛的布條遮住最後一絲羞恥,沾著水的頭發一條條的粘在一起擋著大片大片裸露的肌膚。幾滴冰水順著發絲滾到後背,如若不是心如死灰又怎會不怕這刺骨嚴寒。
黑暗裏燃起了一盞油燈,燈光黃黃的暖暖的逼退著這令人絕望的死黑。是光,記憶裏已經好久未見了。腦袋深處好像有什麽在一點點蘇醒。
“姑娘?”光線越來越近,看著眼睛生疼卻不敢眨,怕一眨,是夢,散了。腳步聲近了些,是有些拖遝的聲音不似往日那些人的粗暴。身體向牆內縮了縮,本能的往後退,適才那桶水也是他潑的麽?
“姑娘別怕,剛剛那些傷害你的人我都遣走了。”光影裏淡出一個黑衣男子,她吃力的想要看清他的模樣奈何全身上下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宛如一潭死水。
男子又走近了些,到她麵前時蹲了下來。將燈放到地上找了一會才找到她的眼睛。那對眸子他一生也不會忘,就像被箭射中的小鹿求饒的眼神,卻又比那哀切萬倍。
“髒……”
她張了張嘴巴勉強擠出這個字,身子不住顫抖白皙如脂的肌膚上布滿血漉,黑色的眼珠子遲遲的轉著,好像每眨一次眼都要用掉畢生力氣。
男子解開外衣披到她身上,將她抱了起來。明明看著這般大的人,抱到懷裏卻是這樣輕,好像一團棉花風一吹就散了。
“這裏不安全他們隨時會回來,我先帶你出去。”說完加快腳步向外走去。她被他抱著身體漸漸覺得溫暖了些,好像過了好久了,自己眼前永遠都是黑暗,很多次她都懷疑自己瞎了。“若......這是夢,可不可以......不要醒......”她的嘴唇輕輕張開,說話的嗓音十分沙啞。他抱著她更緊了些,究竟是多狠心的人才會對這樣的女子下手。“姑娘放心,已經沒事了。這不是夢,以後都不會有人欺負你了。”她就著微弱的燭光想要看清他的臉,盯了好久好久終是無果。眼角漫出幾絲淚花,因為有發絲藏著所以他看不見。“你不要,騙阿芝......他也說......要保護,阿芝,可是最後......還是,棄了我。”他聽的很仔細,她的每一個字都十分清楚的入了他的耳朵。頃刻,他俯到她耳畔,想要讓她聽的更清楚些。“你放心,我不是他。我不會負你。”
青瓷玉盞玲瓏剔透,這鏤空的酒盞好看的打緊。清酒斜斜斟入,透過燈光揺轉可以看見細細的酒痕。
“張某沒別的愛好,就偏愛這口。這釀公子先品猜猜年頭。”
薑衍看了他一眼,笑意漸深。淺酌一口便把酒放了下來,“入口質純不烈,初入喉無感現下卻在唇齒彌漫,果真是佳釀。若我沒有猜錯這酒大致有六七年頭了。”
“哈哈哈哈……”張子川舉起杯仰頭一飲,爽朗一笑。“知音難尋,知音難尋。”話語間臉上堆滿了笑意,頗有幾分讚賞之情。薑衍把玩著酒盞眸中神色漸隱,瓷裏呈的卻是再也沒碰過。
忽而一小廝扮相的人走了過來,俯身在張子川耳旁低語幾句。後者神色猛地嚴肅起來,薑衍淡淡一笑,指間點著瓊壺。“可是有什麽事?”
張子川囑咐了那小廝幾句,陪著笑側過身來。“這酒張某改日再陪公子喝個盡興,卻有要事纏身還望公子見諒。”
“無妨,你且去忙。那屋……”
“那屋公子住著就是了,想來是張某無禮在先。那麽先行告辭了。”飄著話音人已經轉了過頭。薑衍獨自坐了一會看著那物開始發呆,約莫過了一柱香的時間一黑衣男子謹慎的從廊道走了過來。途經他時略慢了腳步,待走過桌上留了一張布條。薑衍環顧四周確定無誤後才徐徐展開,倏然雙眸半瞌,唇尾勾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