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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憶帝京

  黑色的地窖沒有一絲絲光,令人絕望。全身像覆蓋了一層冰一般,凍到失去知覺。輕輕抬起手試探前方的路,卻什麽也摸不到,反複幾次回應自己的隻有空氣。腳底貼著地麵磨擦著挪動,沒有方向又唯恐踩空。


  好像什麽東西擋住了。


  腳尖觸及一個軟軟的東西,慢慢蹲了下來死死睜開眼睛想要看清是什麽,終究是無果。摸索了一番,將手伸到鼻尖輕嗅,氣味十分奇怪卻好像在哪裏聞過。


  凍僵的身子不斷的顫抖,上牙打著下牙發出咯咯的聲音,好容易才繞開那個東西。又走了幾步發現前邊已經沒有路了,淚水刷的一下就落了下來。


  忽然,聽到了腳步聲。


  一道斜斜的白光讓她看清了自己所處的地方,低頭看了看剛剛那個東西是一個已經發脹的屍體,五官扭曲的看不見本來的麵目,好在這裏十分寒冷沒有生蛆,但不曉得這屍體放了多久。胃裏猛地抽搐,下意識作嘔,腳步聲近了。


  她把手在裙擺上擦了擦,沿著光線走去,眼神有些期待。隻見幾個小廝著裝的人走了進來。


  “老爺真是了不得,隔三差五的就弄個漂亮妞來。”帶頭的那個一臉愜意,大搖大擺的走著。


  “我們……我們這樣,老爺,不會,不,不,高興……興,吧。”其中一個是新來的,麵容生的比身旁的人都好些,卻是個結巴。


  “田繆,你,你,你膽小,就,就,就回去啊!哈哈哈哈”另一個腆著肚子學他講話,語句剛斷其餘人就都笑了起來。


  “你怕什麽,反正這些姑娘都要進窯子的,這就叫先到先得。用那些文化人的話來說,就是,搶占什麽機來著……”


  “先,先機。”田繆小聲的接著,那領頭的滿意的摟住他的肩。“喝了墨水就是不一樣,哈哈哈。”


  口舌越發幹燥,這些人是誰,為什麽自己會在這裏!身子一點點往後挪,心底越發恐慌。


  光越來越近了,那幾個人走了進來,瞬間黑暗就散了。“姑娘別怕,我們是來救你的。”領頭的那人,笑著向她走來,想要拉她的手。下唇緊咬,不斷的往後退。


  “王堅你就別裝模作樣了,辦完事後還得去喝一杯呢,你這樣跟個娘們似的!”


  “你懂個屁,這漂亮姑娘可不得溫溫柔柔的來。”王堅猛地扯住她的衣袖,呲喇一聲連著肩撕下一個大口,白如瓦瓷的肌膚刺激人的眼球,那幾人不由興奮起來。


  “我,我……還是,還是……覺得,這,這,不太好……好。”田繆看著他說,臉因著急變得通紅。視線避著她的身體,眉頭緊鎖。


  “你他娘的不會要掃老子興吧?!”那胖子凶神惡煞的用手指點著他的肩,他神色有些緊張,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不要啊,你們要多少銀子救我出去了我爹爹都會給你們的,求求你們不要啊。”身後已經沒有退路,身體貼著凹凸不平的牆麵哀求著。王堅輕輕的嗤了一聲,“待小爺我爽夠了,再救你出去也不遲。”一邊說著,一邊上手把她扯了過來。殘破的衣服一縷縷的掛在身上,淚水泛濫不斷失聲哀求。


  “你…你,你,你放開,開她!”田繆猛地把她擋在身後,死死的盯著那幾人。“滾開,死結巴!”臉頰挨了狠狠一掌,卻隻是晃了晃身子並不避開。王堅不由惱火中燒,抬起腳就往他肚子上踹去。額角瞬間布滿細汗,好似五髒六腑絞在一起,火辣辣的刺痛。她看著他,越發悲傷,淚水越來越多完全模糊了視線。

  不要啊——


  “公子,這姑娘受傷十分嚴重,好在都是外傷。靜養一段時間即可,無需擔心。”


  薑衍點了點頭,看了看床上的人。“莟昆?”


  後者將茶水放到桌上,就小跑到他身側。“三爺,這姑娘叫紀晗芝是平陽王的女兒。”


  “可去通知紀伯伯了?”“還未,私認為這姑娘獨自一人是有原因的,不如等她醒來問問再決定是否告知。”


  “也好,你去準備幾個侍女和備幾件衣服來。”薑衍走出房門略抬眉尾,“未經我允許,任何人不得踏入半步。”


  “是。”


  “王爺,小姐從王府逃出去了。”


  捏著象牙玉箸的手微微一頓,揮了揮手示意那人退下表示自己知道了。筷尖挑開魚腹撥下魚肚上最為肥嫩的部位,神情沒有絲毫變化。坐在他對麵的王妃終是看不下去了,猛地把筷子甩到桌上發出極大聲響。


  “女兒的生死,你就一點都不關心?!”她說話的時候頭頂的金步搖隨著她的頭擺動幅度來回晃著,在暖橘色燈光下明晃晃的刺眼。平陽王依舊自顧自的吃著盤中佳肴,神態淡若時不時淡抿一口小酒。她看著他,兩行淚水被氣得流了下來。“你是不是眼裏隻有那人的孩子?!我在你心裏有沒有地位無所謂,可女兒的生死你不能不顧!”她探過身來一把奪過他的筷子,狠狠的丟在地上。象牙筷子觸及地毯發出一聲門響,彈了兩下後就斷成兩截。


  平陽王低垂著神情,指腹摩挲著杯盞,慢慢開口。“你派人去找就好了,衝我發火有什麽意義呢?”女人貝齒緊咬,死死的瞪著他。杏仁般的大眼睛充滿了怨恨,雖然她的容顏已添上歲月但不難看出年輕時是個極其美麗的女子。“你心裏是不是還有那賤人!”他歎了口氣站了起來,從頭到尾一直沒有看她一眼。“隨你怎麽想吧。”說完就走出內殿。女人看著他的背影一瞬間強撐的倔強就垮了下來,悉數掃下桌上的碗碟開始嚎啕大哭,這麽多年了,他心裏終究沒有她半分。


  二十年前,當今的平陽王不過是個上京趕考的窮書生。和其餘寒門弟子一樣,隻為求取一官半職從此不受饑寒之苦,成為人上人。那時的平陽王妃不過是一花季少女,情竇初開見著男子便會躲著離開暗自臉紅。


  那年三月,桃林綻了百年奇遇的勝景,一根桃枝往年無非結兩三個花骨那年硬是生了五六個,一棵桃樹七八枝一枝桃椏五六骨,放眼望去半山粉白,清風一過地上散落的花瓣就厚厚的鋪了一層好似又下了一場鵝毛大雪。他那天看書看得頭昏腦脹,日夜熟念的四書五經卻是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一行字讀了半天神也跑了半天。同鄉趕考的幾個書生就邀他去看那桃林盛景,笑嚷著幫他清理清理神情。而她是在陪父王觀景的時候遇見他的。


  小生久仰平陽王大名,今日一見王爺果然器宇軒昂。


  王爺美名傳的極遠,鄙人早已崇拜甚久了

  ……


  隨行的書生都變著法子諂媚,唯獨他孑然一旁雙唇緊閉不出一言一聲。她看慣了也瞧不起那些子巴結父王的人,眼前這人不由讓她生了興趣。她走到他麵前問他姓甚籍貫,他回答的簡陋好像多說一個字就要了他的命一般。她變著法兒顯著碧玉女子亭亭姿態,偏他沒看見似的不為所動。她惱了,不理他了。挽起父王的手就撒著矯要走,那幾個書生看著他們的背影暗自作喜想來剛剛必是給平陽王留下了個好印象。唯獨他看著這滿山的粉白花絮發起呆來。她那晚腦中都是他,她氣得看身旁處處不如意,凡是有一絲可以與他有聯係的東西通通讓婢女撤走。可第二晚,她腦中還是他。如此七晚反反複複夜夜不得眠,平陽王見著自己心尖寶貝越發憔悴也著急的不得了。囑咐手下滿京城尋最好的醫生,醫生來了問了幾番低聲告訴他說小姐身體健康,害的啊是相思病。醫生走了他叫婢女把小姐叫來,拉過她的手問她這幾日腦中想的是何人?

  她眨著水靈靈的杏眼,眸子裏寫滿了天真。無精打采的說腦中是那日見得書生,他又派了家丁四處尋那人,終在一家簡陋的客棧找到正在吃包子的書生。他是被架去平陽王府的,口裏還含著沒來的及吞下去的包子。她見到他忽而一張白嫩嫩的小臉刷的就紅了,好似那日滿枝頭開遍了的桃花。平陽王看著自己女兒的神色,心裏暗暗有了想法。


  他沒有想過自己要娶平陽王的女兒,他隻想求個功名衣錦還鄉做個當地的小芝麻官,他吞下口裏的包子一口回絕平陽王的美意。可平陽王慈藹的說他必需要娶,他說他在老家已經娶了美嬌妻生了胖兒子。平陽王讓他休了妻棄了子許他榮華富貴,他還搖著頭就被換上了紅衣裳推到了拜堂房。自此,他就成了平陽王。


  成親三年他沒近過她的身,她仍年稚況幼來喪母也沒人同她說行房之事。日子平淡,她隻當他冷漠成了性子。她和他說花開庭院,來年一同觀賞。她拉著他的手笑著要他一同逛燈會。他生了風寒她自幼十指不沾陽春水卻為他親手煮了薑茶,她想盡所有心思對他好他卻從未看她一眼。她不知他心裏有旁人,她隻知道自己喜歡他,從第一眼,就喜歡了。


  底下的婢女都說啊,這新王爺雖是入贅的可卻讓她們從小嬌慣蠻橫的小姐變了性子,實在厲害。她看著他寫詩作畫,這一筆那一筆她一律看不懂,可在他身旁待著就是開心。那墨啊是她讓爹爹差人帶的上好湖墨,筆和紙亦都是她精心備好的上乘。隻是他從未和她講過一句話,哦除了有一次,他畫了個籠子,籠子裏麵有一隻鳥。他問她,這隻鳥像不像他。她皺著眉頭,相公那麽英俊怎會是一隻鳥呢?一點也不像!一點也不像!而他卻看著那出畫失了神。


  後來她看到了他寄給別的女人的信,她第一次發現在自己麵前那麽冰冷的一個人居然可以寫出如此情意綿綿的話。她丟他的東西,他撿,她說沒一樣是你的,你離了我什麽也沒有!他說沒關係,他什麽也不要。他要走,她又舍不得了。抱著他的腰哭著喊著,最後哭累了也是死死拉著他的衣袖才昏睡了過去。


  那日之後,底下的婢子又說了,這王爺啊果然厲害,把他們向來挑三揀四的王妃吃的死死的呢。她開始變得善妒和疑神疑鬼起來,整日翻看他的東西唯恐錯失他一點點事情,他吃飯她看著,他睡覺她立在他床頭,他看書她搬了把凳子坐在他邊上就這麽死死死死的盯著他。他覺得快要瘋了,於是開始醉於酒釀,夜飲朝醉大白天裏沒有清醒的時候,可她卻覺得心安了。那天夜裏他喚著另一個女人的名字拉她入了房,她紅了臉淚水一顆顆的掉了下來,他毫不疼惜好像泄憤一般越發粗魯,十月之後她生下了一個女嬰。她問他孩子的名字,他嘴裏含著半塊芝麻糖就說叫晗芝吧,她笑著說好,果真是吃了油墨的人取個名兒都不一樣。


  往後的日子他也收了性子,她初為人母他也開始關心照顧她。底下的婢女換了一批又一批,可他們總說,這個王爺真是厲害啊,每一次都可以把易怒的王妃安撫下來。屋外的桃花已經不知道換了幾季,可她依舊不曾叩開過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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