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淬吳鉤
景兒的家是很典型的西北民宅，不似江南水鄉的碧瓦白牆，凹凸不平的黃土牆麵可以清晰看見顆粒狀的泥土卻十分抵風耐寒。“累了吧，我帶你看看住處。”婦人笑眯眯的把洗好的粟燜上，在腰間揩幹手。十四拿起放在桌上的行李點了點頭，就隨著她走去。
房屋內的布局看似隨意簡單卻處處提現婦人的持家精明，一扇牆麵既是門也是架子類似種種令人驚豔。“這間屋子本是景兒的阿嬤住的地方，前幾年阿嬤走了就空了出來。今晚姑娘就歇這裏，姑娘放心，雖沒住人可打掃卻沒落下過，因此也算幹淨的地方。”婦人把擋在床上的布扯了下來，拍了拍床鋪，四下環顧一番才又看向她。十四笑著把手上東西放到炕頭，“已經很麻煩嫂嫂了又怎會有絲絲嫌棄，不瞞你說現下滿腦子都是感激之情，不知如何答謝＇。”
婦人又忙活了會，將窗口防風沙的都拉開給屋子透透氣。“姑娘可別這麽說，我個粗野婦人不懂那些子閑情逸致，可景兒偏又喜歡，他今天這般高興我都好久沒看見了，是我該謝謝姑娘。”說完，就向外頭走去。“姑娘且收拾一下，我去給你燒個水驅驅塵，爾後飯好了我叫景兒叫你。”“好，麻煩嫂嫂了。”
春秋把換洗的衣服拿出來，拉直床單。“公子，你約莫在此處住幾晚？”十四杵著門看著她忙活，就這麽發了會呆才開口。“也不知道三爺到了沒有，我們這般貿貿然的那頭的人也不識得，萬一把我們趕了出來可不尷尬？”“怕什麽，明了身份遣人通報就是了。還怕三爺不讓你進去不是！”春秋解開盤在頭上的發冠，走到鏡子前。“你說的輕鬆，你且看著這可有諸多困難哩。”
“哥哥！”孩童蹦跳著跑了進來，門鏈被他的動作弄得刷刷作響。春秋忙把頭發又固好，拿起內裏衣物向裏屋走去。
“怎？”十四笑著摸了摸他的頭，慈目而視唇齒嫣然。景兒睜著眼睛直直的看著她，好一會才開口。“哥哥生的好是漂亮，景兒從未見過像哥哥一般如玉之人。”十四被他逗的噗嗤一笑，本就上揚的唇齒又增了幾許幅度。“哪來的小滑頭，這些話是誰教的？”“是那詩人教的，他說遇見漂亮的姑娘要說她沉魚落雁，遇見好看的公子要說人如璞玉。前個的典故是王昭君，後個出自＇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他得意洋洋的晃著腦袋細細的說著，小臉展著徐徐光彩，黑色的眼珠子也發著光。
“我倒不知你小兒還懂這般多，那詩人你可知姓甚？”
“他不肯同我說，神秘極了。住在這的時候亦不許我和阿娘進來，我隻曉得他是得罪了皇上是被貶過來的。因他時常對月空歎鬱不得誌。”
“景兒！”婦人的聲音從外頭傳來，雖遠卻穿透層層牆壁十分清楚。“喚公子來洗浴，水備好了！”十四站了起來，拿起春秋放在床上更換的衣服。景兒帶著她出了房走到屋外，庭院裏堆著些許雜物繞過那些就走到了一個小房子前。
“現在天還不是太晚，要是夜頭深一些還得防著貔貅。”婦人把木頭做的澡盆裏裏外外刷了一遍，裝了大半熱水又加了些冷的中和出差不多溫度從小櫃子裏拿出清潔身體的角料。“待姑娘洗漱差不多了再喚我，灶頭還燜著飯景兒不省心的幫我看著，就怕又糊了。”
十四點了點頭，婦人掩好門就出去了。室內一瞬氤氳水汽，空氣沉重溫暖十分舒服。十四解開腰帶，層層褪下衣物眉心略皺，幾日奔波束胸的布條已勒出些許血痕，小腿肚子上布滿淤青，全身酸痛異常。想是前幾日忙於趕路未嚐顧及這些，今日一瞬卸下，那些子疲憊如潮水般滾滾湧來。
身體躺在澡盆裏，適宜的水溫好似一雙柔軟的手一點點緩解身心上的壓力與疲憊，好像好久沒有這般舒適了。眼皮漸漸沉重，慢慢的昏睡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自己是被敲門聲喚起的，身下的水溫已經涼了，從澡盆裏站了起來，拭幹身上水分，穿好衣服。開門就看見春秋一臉著急的表情。
“公子！我還以為……”“我沒事，你幫我理一下衣服。”“是。”
從小屋出來天空中掛滿了星星，不停閃爍十分漂亮。十四駐足看了一會，忽覺著有什麽在扯她的手，低頭一看是景兒。
“阿娘喚你吃飯啦！”白日裏梳的角辮放了下來，肩上跳著披散的毛發。白白的牙齒露在外頭嘻嘻的笑著，“吃完了可得教我念詩。”
“好。”十四也眯起眼來，瑪瑙般的眼珠子變成月牙。桌上擺的菜種類雖不多可份量卻十分充足，剛起鍋的粟米金燦燦的看著就充滿食欲。“景兒，哥哥教你首詩以後誰浪費糧食你就背給他聽。”那孩子忙把筷子放下，癡癡的點頭。
“鋤禾日當午。”
“鋤禾日當午。”
……
她一麵說著一麵用筷子頭在他掌心上寫畫，遇到難寫的字又跟著多寫幾遍。婦人慈藹的看著兩人，嘴角揚著些許笑意，淡黃色的光柔柔的照著，畫麵十分溫馨。
“好啦，吃完飯再學。”婦人敲了敲桌子，景兒不情願的嘟了嘟嘴但還是又拿起了筷子。十四夾了一塊肉放到他碗裏，“多吃點啊，長高高才能保護阿娘。”景兒把菜和飯塞到嘴裏，兩頰鼓起兩個小包，看起來既可愛又滑稽。“好！我還要保家衛國！讓阿娘過上好日子！”話語間大家都笑了起來，孩童的語氣還有沒有褪去的奶音，語氣稚嫩的打緊。婦人笑著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快吃飯吧，別讓哥哥他們看笑話。”“景兒才沒有說胡話呢！”他把頭埋到碗裏猛地拔起飯來。席間又玩笑幾句，話音也就散了蹤影。
“三爺，府上來報皇妃不見了！”莟昆邊嚷著邊從外頭跑進來，神色緊張。屋內男子正用手支撐著腦袋閉目小憩，忽而聽見其聲音猛地睜開眼睛，唯恐聽錯了般看著他。“你說什麽？”
“昨日白公子來府上複查皇妃身體情況，那些婢女說著好久沒見到皇妃了許是在房內休息，結果找遍府邸不見一絲蹤影。晚些時候弼馬的人才傳報說府上也失了兩匹馬，想是皇妃騎走了。”
“一群廢物！”桌上茶盞應聲墜落地上，四分五裂。茶水沿著地板蜿蜒出幾條分流，莟昆示意準備上前收拾的婢女退下，“三爺放心，我已派人去找了。白府也動了不少人馬，皇妃許是出門散心不會有大礙的。”薑衍麵色寒如冰霜，狹長的眸子好似能結冰一點點眯了起來。
“這麽大個人都看不好，是我平時太慣著他們了！從今起皇妃衣食住行的人都換一批，我的府邸可不養廢物！”
“報——”門口立了一黑影，規矩的站著，不待裏頭人開口就發了聲。“平陽王派人前來尋他家小姐，就在門外可放否？”莟昆正想把他打發了去卻被製止，薑衍站了起來，“告訴紀伯伯，若想要女兒就親自來尋。我就此恭候。”黑影又站了一會，見其態度堅決就轉身走了。
“皇妃的事三爺不需要擔心，有什麽情況我隨時稟報。”
“你先帶大家到軍慰司安排，我晚些時候過去。”“可是戰況越急，大家都等候指揮。若三爺不親自前去，將士軍心怎安？”“這路途期間我已分析好了近來幾場戰役我軍大敗原因，你去車底取出來交給殷翟，他自然知道怎麽做。”
“殷將軍無非是個副將做不得主，不如交付於陳將軍如何？”莟昆想了想，看著他說。
薑衍抬了抬眸子，漆黑的眼珠子焊了霜寒氣逼人。忽而，唇齒淺勾微微一笑。“也好。”
話音剛落人就出了殿，一瞬就不見蹤影。若不是碎落在地上的茶還苟延殘喘的冒著幾縷熱氣，屋內就像不曾有人來過一樣。
“薑兄弟。”
莟昆正打算撿起碎片便聽見屋外傳來幾多腳步聲，指間觸及鋒利的瓷渣劃出一條不深不淺的口子，暗紅色的血珠子點點漫出。“薑兄弟！”聲音近了些，他站起來走到門外，就看見張子川帶著幾人走了過來。許是天色變暗的緣故，身後的人點著火把，照著廊道泛出橘紅色的火光。
“我家公子有事出去了，您有何貴幹？”把含在嘴裏止血的指頭拿了下來，禮貌的詢問到。張子川沒有理會他，一把將他推到一旁走到屋內。指間示意一番，身後的人就分頭魚貫而入。莟昆忙跑上前頭，想要擋住他們。
“你們幹什麽！”
“不想死就他媽滾開！搜！”王堅橫眉豎眼的瞪著他，表情十分凶狠好像要把他活剝了似的。莟昆絲毫不理會，依舊擋著。“有什麽事情等我家爺回來再說！到時候誰死還不一定呢！”王堅看著他愣了愣，轉過頭看向張子川。
“小兄弟，今日這屋我非搜不可。不想受皮肉之苦就讓開，否則別怪我不客氣了。”他的聲音想是從鼻縫裏擠出來的，陰陽怪氣的打緊。莟昆挺著脖子瞪了他一眼，“就是打死我也不讓！什麽東西感搜我家爺的屋，膽兒肥了！”
王堅揮起手上的棒子就往他肩上一敲，力道極大。身體一顫，卻還是挺著肩上火辣辣的疼。
“這位爺，打打殺殺多傷和氣。坐著聊開了，不好麽？”
莟昆用袖子把滴到眼睛上的汗水揩幹，努力的撐開眼看向來人。隻見一白衣男子搖著美人扇悠悠的走了進來，熟悉的五官綴著絲絲淺笑含著幾分女子般的柔美。他的步子很輕卻絲毫不拖遝，還未察覺就已經到了眼前。
“白……白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