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翠雲寒
空寂的竹海前後看不見半個人影,馬蹄踩在土路上發出噠噠噠的聲響激起塵埃飛揚。一路以來自己都未見到她,若是被人劫去必然早就來通報了。適才莟昆所言種種也不像是單出門散心,那麽必是有要事來找自己了。
劍眉緊鎖,思緒有些混亂。忽而馬腿往前一跪,勒馬的韁繩從手上脫離出來整個人被甩了出去。竹子上的細刺把衣服刮出幾道口子,身子墜落到地上隻覺腰間一折就痛的暈厥過去。
“什麽三皇子也不是很厲害嘛,快把他壓回去!”幾個衣著窄袖短衣的人從竹林一側走了出來,把他抬到車裏。林間又複歸於平靜,遠處刨筍子玩的小兒看見這一幕慢慢捂住嘴巴,不敢發出一絲聲音。身側的小狗見她一直站著就嗚咽了一聲,好在被及時吹來的風將聲音掩了過去。馬車漸漸走了,獨留前腿中箭的馬匹停在路中央,她慢慢走上前輕輕的拍了拍馬頭把它安撫下來。從裙擺撕下一條布帛,快速拔出箭丟到一旁然後把布條綁在上麵,馬疼地嘶鳴一聲但也很快又平靜下來。
她的動作十分熟練,不多時遠處跑來一個奶母模樣的女子。“大小姐你可讓奴婢好找啊!你要是丟了我這命可就沒了!”女孩臉上依舊沒有一絲表情,看著那人走進了才張了張口。“梅姨,你去叫哥哥來。”女人疑惑的看著她,拉起她的手。“少爺正忙,你乖乖和我回去。”女孩甩開她的手,倔強的看著她。梅姨沒有辦法隻得叮囑她不要亂跑就小跑著走了。女孩蹲下來看著那匹馬,它的眼珠子閃著點點淚花,鼻間喘著粗氣想來身體難受極了。黑紅色的血從布帛上漫出,她用手觸了一點輕嗅。那箭上麵應該染了毒,不然不應該腥味這般大。
“阿時,你去催催梅姨!”
小狗搖了搖尾巴叫喚了一聲算是得應她,扭頭往來的路跑去。
白元紜看了看眼前的形勢,氣定神閑的坐了下來。張子川眉頭一皺,那些子小嘍囉也隻是站著不敢多有什麽動作。莟昆捂著肩頭,手緊緊捏著袖口,因疼痛而出的冷汗止不住的往下流。
“請公子不要妨礙我們,若誤傷了你可休要怪張某。”
看了眼地上破碎的茶盞又看了看四周的人,把手中美人扇放到桌上微微一笑。不一會一個小廝就端著幾碗糖水走了進來,“入秋了天幹物燥,這是我家公子請的,喝了潤喉潤肺各位爺喝了消消火氣。”
王堅一聽忙笑了起來,兩步並三步跑了上來端起一杯就要往嘴裏送。“慢著!”張子川厲聲一落,側過頭看向白元紜。“我還不知道你的居心,這裏頭必有古怪!你先逐個喝給我看!”
“誒我說你這人,我家公子一番好心你就這般糟蹋?你……”“好。”白元紜踱步杯前,拿起勺子挨個呈出一勺放到備好的空碗裏,一飲而盡。張子川看他瀟灑也就漸漸失了疑心,王堅見主子臉上表情鬆了下來也就又端了起來。本來剛剛叫囂了半天嗓子就幹的冒煙這不是雪中送炭麽!
其餘的人也都看見了,於是紛紛湧上前來不一會盤子就空了。他的嘴角依舊笑意如初,張子川忽而想到什麽暗叫不好,啪的一聲那些嘍囉就一個個倒在了地上。
“你……!”
“人走江湖怎這麽不小心呢?”他拿起扇子悠悠的在手中把玩,嘴角笑意加深,一雙桃花眼彎成月牙灼灼其華。
“來人!抬下去。”話語間幾個人就走進來,張子川看著卻不敢有任何動作。白元紜慢慢走到莟昆跟前,手輕撫他受傷的肩,力道不大卻讓他感覺好了不少。“過會你敷點清風散,明日就好了。這傷疼得快去的快不必擔心。”
說著外頭就跑來一個女人,她還沒走到一隻狗就先躍了進來,咬起他的衣襟就往外拖。“阿時?元瑤呢?”他把狗從地上抱了起來,女人也喘好了氣開口到。“少爺,小姐在門口那片竹林裏頭不知怎的找到一匹受傷的馬,她非要救那隻馬我怎麽勸都不聽!這不,叫我來找你來了……”
白元紜還沒說話,莟昆就猛地抬頭看向那女人。“白公子!三爺剛走不久,我怕那是三爺的馬。”“梅姨你快帶路,且不說別的你怎能讓元瑤一人待在那裏!”
女人自知理虧,嘟囔了幾句也還是加快了腳步帶著一行人走去。張子川看著遠去的幾人,慢慢攥緊拳頭,一群廢物!到頭來還是得靠自己。
叨擾了幾日也頗不好意思的,算了算時日三爺他們也該到了。本來早該離開,景兒又撒潑留了她們兩日,如今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這幾天真的麻煩嫂嫂了,在這裏也沒幫上什麽倒平添了不少麻煩。”十四把包袱拴好遞給春秋,從荷包裏拿出幾錠銀子放在桌上。“走的匆忙也沒想著帶書,要是我們回來的時候還走這裏,一定送景兒幾本好書。”
“姑娘客氣了,離這裏到金平關還有些路程這些錢留著你們留著路上用。況我這裏偏僻哪用得上這多錢,待孩子爹賣藥材回來裏外就夠了。這錢啊多了也不見是好事。”婦人收拾好灶台把銀兩塞回她手上,笑著拍了拍她的手一如既往的慈藹。“你昨兒教我背的論語我會了,你今兒什麽時候教我啊?”景兒揉著睡眼從屋裏頭跑出來,許是剛睡醒的緣故,頭上好似頂了雞窩一般亂蓬蓬的。
本來是想乘著他睡覺就走的,無奈現下他醒了。歎了口氣蹲了下來,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今日,明日還有以後的我都抄下來給阿娘了。我要走了,不然趕不及路了。”景兒怔了怔,嘴一瞬就撇了下來,淚眼汪汪的看著她。“不嘛,我不要你走。阿娘你快叫他們不要走!”婦人搖了搖頭,把他拉了過來。“你聽話,快去換好衣服吃早飯。”說完就對著十四淡淡一笑,“你快走吧,乘現在天剛光亮 。小孩子來勁大去的也快,過幾天就好了。”十四點了點頭,站了起來。“景兒,若我回來經過此地,我必來看你。”說完就跨上了馬。景兒眨著眼睛,看著看著淚水就落了下來。那日那詩人走的時候也是這般說的,他說他會回來看他會教他更多詩,念更多有趣的文章的。可他終究是沒有再回來。
馬越走越遠了,馬背上的人也變成了一個黑點點,又過了一會就看不清了。他用袖子揩幹眼淚,仍然巴巴的向她們離去的方向望著。風在他耳旁呼呼作響,吹得他臉頰發紅。婦人歎了口氣走上前牽起他的手,幫他撥開被淚水粘到臉上的頭發。“這裏風大,我們回去吧。”景兒轉了轉眼珠子看向她,“阿娘,哥哥還會回來嗎?”婦人點了點頭,堅定的捏了捏他的手。“會啊,等景兒再聽話一點就來看景兒。”“那……那個詩人還會回來嗎?”
風越發急了,卷起地上的沙粒濺起層層灰土。婦人走回屋裏關好門,避開他的眼神。“會。你要信阿娘。快去洗漱吧。”
十四放慢了馬速,回頭看向那起民房。春秋安慰的拍了拍她的肩,“當務之急是要快些找到三爺,我們出來幾日府中肯定早就發現了再找我們。若再不同三爺回合,依三爺的性子必然翻了天找皇妃呢。”收回眼神複而看向前邊,微微抬了抬眉心。“往金平關還有幾裏路程罷了,無需擔心。”狠狠的抽了抽馬屁股,前行的速度猛地加快。“駕!”空寂的草原此刻來看是越發淒涼,許是秋天的緣故,地上的草大片大片枯黃。裸露貧瘠的土地看不見一絲生機,略微垂了垂眸子深深歎了口氣。春秋仿佛知曉她心思,一手將行李固穩了些一手摟著她的腰。“這馬馱著我們二人走了這長的路,想來也累壞了。公子,我們下來走走吧。反正天色尚早。”她回頭瞟了她一眼,鬆了鬆夾馬肚的腿。“也好。”話音剛落,就下了馬。
風略過她的耳畔卷起垂落的青絲,十四眯了眯被風吹的有些幹澀的眼看向春秋。“我自幼生長於一大戶人家,可我不是那家的小姐而是她的貼身女婢。好在與我一同的侍女人都極好,就這麽鬧騰中長大了。這期間不知挨了多少板子也不知道被罵了多少,但我們每個人都十分開心。那時小姐溫婉端莊,隨身分尊貴可一點架子也沒有。”春秋仔細的聽著,將腳步聲放輕了些。風呼呼作響,吹的裙尾鼓脹。
“小姐是將軍的女兒自然難逃哦入宮的命運,我也隨著她入了那嗜血紅牆。那時小姐為了討好皇帝替他解憂將我許給了三爺,以她妹妹的身份。全天下都知道我這身份是假的,隻有她還傻傻的以為自己織好了網。”十四聲音越來越沉,說到最後不知道是說給自己還是春秋聽。“我這幾日看見景兒就像看到當初在董府的自己,嗜書如命。老爺藏的書能讀的不能讀的我都讀完了,我比他好的無非是這點罷了。”她說完又歎了口氣,春秋舔了舔下唇掛上一個笑臉。“公子不要多想,過去的已經過去了。以後的日子都會好氣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