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細雨斜
日日送來的飯肴來來去去沒有新意,每頓都是單扒幾口飯就歇了筷子,好像隻是為了保命一般才吃的東西。月頭升了又落位置不斷往頭頂走著,想是要到十五了。歎了口氣心底甚是喪氣,如若自己當初沒有愚蠢的跑出來,事情也不會弄成這個樣子。自己被囚禁的事情他肯定已經知道了,雖然自己嘴上和春秋說得有理有據希望他不來,可內心裏仍是盼望著。
其實這屋子裏頭十分安靜的,來往也隻有換茶水的婢女,那日桑虯所說的織羅布網應該也隻是在嚇自己。經過幾日觀察,每日進出府的隻有廚娘和車夫。那麽喬裝一下混出去應該也不是什麽難事。
“皇妃,有人來訪。”傳話的婢子微微福身,一個人影就從她身後走了出來。來人一襲素錦白衣,修長白皙的五指把玩著一把美人扇,眉目溫潤如玉唇齒輕輕勾起,宛如畫中仙人。他踱步到她麵前,一雙桃花眼直直的看著她。“皇妃放心,沒事了。”
“白公子?你怎麽……三爺呢?”
看著她滿臉疑惑,男子調皮的嘟了嘟嘴。“你都不關心人家那麽遠來累不累,開口就問那個野男人。哼!”他翻了個白眼徑直走到椅子旁坐了下來,把扇子放到桌上。“說實話我們也不曉得三爺去了哪裏,那日莟昆告訴他你從府裏出來後他就急急出去找你了,可是後來家妹在林中發現他的坐騎。可是人我們翻遍了林子都沒找到半個蹤影。”
眼神有些顫抖,心底越發慌起來。忙扶住桌角,“那他……可是遭遇不測了?”
“薑衍那小子一向主意多的不得了,你也無需擔心。我今日——”話還沒說完就被她猛地打斷,截了話根子。“他再厲害亦不過是個手無寸鐵的人而已!如若被有心人關押了去,隻有死的份!”十四眼眶死死撐大,杏眼轉著淚水,一眨,就落了。“皇妃不信我,至少也得相信自己的夫君啊。不瞞你說這點對他根本不算什麽。”
白元紜的語氣依舊平淡,襯的她越發急迫憤怒。接過婢女端上來的茶,享受的微微一嗅。眸含深淵看不出內裏。
“可派人找他了麽?!如若他有事!如若……他,有事……”她的語氣漸漸哽咽,這些事情她從不敢想也不曾去想過。自嫁給他起,大小事情隻要他在便覺得心安。自己怎麽敢想,如若失去他後的日子呢?
“今日我來一是看你是否安好,二來也是幫他報平安的。”他掏出手帕遞給她,稍稍歎了口氣。“昨日一人尋到我們告知薑衍有要事處理沒那麽快與我們會合,同時要我們到軍慰司來找你讓你別擔心。他從來處事周全,故而你也該相信他不是?”
十四直勾勾的看著他,表情因為剛剛十分激動還沒那麽快恢複,雙頰微紅閃著淚痕。“你可知他何時回來?”男子搖了搖頭,一臉人畜無害。“他從不按套路出牌,如若事情順利指不定明兒一早你睜眼就看見他在你床頭了。”
她忽然覺得有些尷尬,忙喝了口茶緩解心底的情緒。“還,還有一件事。這裏被二皇子控製了你們是如何進來的?”白元紜聳了聳肩,“那些沒腦子的東西根本不需要我解決,隨便下點藥的事情,有多困難。”他說完站了起來,向門口走去。走了幾步慢慢慢了下來,回過頭看著她。“薑衍人好,可若過於喜歡受傷的隻能是自己。”
十四看著他的背影有些恍神,下唇輕咬心底一顫。從小到大對她好的人不多,婢女出身雖東家和藹可打罵是免不了的。記得有年冬天,因為初來月事疼的不行,宴上幾百道酒菜茶盞來回更換,走路都十分顫抖。夜裏幫老爺端夜茶的時候,眼前都是一片模糊。腳跨過門檻的時候跌了一跤,茶濺到了老爺的衣服。那天晚上下了初雪,賈管家拿著鞭子,一揮裏麵的肉就翻了出來皮全部綻開。就這麽十幾下如雨點般來來回回,汗水夾著血水染紅了一小片雪地。回去的時候李媽媽幫擦藥的時候,衣服已經粘在了後背撕不下來了。這樣的日子並不少,好在長大一點基本不會再出錯,可腦海裏這些都沒有忘過。
三爺,是第一個讓自己覺得心安的人。手被他拉著就會覺得沒有什麽困難無法渡過,自己大老遠跑來這裏也是因為心裏念著他所以沒那麽害怕。自己當然知道像他這樣身分顯赫容貌極好的男子每日會有大把粉蝶前仆後繼,可是有什麽關係呢?三皇妃這個稱呼依舊是她的。自己不是不在乎他心裏會不會有她,也會害怕他的所作所為都是逢場作戲,無論什麽都好,他一日不說破自己就一日活在他畫的金絲籠裏麵。
情知所起故而一往情深,初見那一眼便知道他是她的長安辭。
黃沙漫天飛舞迷了眼,看不清前頭的路。小心摸索才到了帳篷門口。係好韁繩用紗擋住馬的眼睛,走了進去。
“即墨兄,好久不見呐!”
帳裏男子裸著上半身,一臉淫欲已滿的舒適。懷裏抱著兩個美男子穿著女子的裙紗倒酒喂他吃。“哈哈哈,薑衍!可算等到你小子了!這些美人可謂是,唔——”他話還沒說完,左側的男子就把杯盞遞到他嘴邊喂了他口酒。右側的那人巧目倩笑,含了半口酒到嘴裏湊了上去。即墨拓摸了摸他的臉說了句調皮,男子嬌羞一笑躲到一旁。
薑衍淺淺勾弧輕咳一聲,他才又把注意力放到殿中。“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們先下去吧!”說完,兩個男子就扭著身站了起來,纖細嫩滑的腿微遮半露若不看臉必然覺得是兩個絕色女子。
“你送來的人個個都是極品,合我胃口合我胃口!”即墨拓整理好衣冠,招呼他坐下。臉上的神色因為縱欲過渡的原因一直泛著紅光,腳步也有些踉蹌。現在的他別說上陣帶兵了,就是握個槍手怕是都是抖的。
“即墨兄滿意就好,如若玩膩了雖時說就是了,薑某雖不才但換人的本事還是有的。”說完拍了拍他的肩膀,也跟著他笑了起來。寒喧了幾句,神色漸漸嚴肅起來。“大祈邊境犯事不是一天兩天了,不瞞你說我這次西行就是為了此事。我隻希望你能撤兵我也好回去交待。”即墨拓看了他一眼,擺了擺手。“今日高興,不談這些。你千裏迢迢過來我可得好好招呼你幾日,到時再說也不遲。”
薑衍見他含糊其詞,狹長的鳳眸直逼他的眼睛。“這場仗毫時已久,明人不說暗話。每拖一日所用的糧草都是負擔,即墨兄叱吒兵場自然明白這個道理。我們已經費不起了。”“既然如此你們退兵即可,我素來痛恨那些陰暗的下三濫手段。你如今來找我,打人情牌是沒有用的。若想讓我即墨退兵,真刀真槍打贏我再說!”
嘴角緩緩勾出一道冷意,指尖微勾眼神一點也不避閃。“兵場上我自然是贏不了你,可那些下三濫的手段若能解決又怎麽不是一件好事呢?”酒窩漸深,烏黑的眼珠子藏著深潭怎麽看都看不見底,怎麽猜也猜不透徹。“剛剛的那杯酒加了五石散,劑量不多不至於死。可若從半年前喝的每一杯酒都如此,日積月累後果如何不消我多說。”
“你!”即墨拓牙齒不住顫抖,神色有些驚恐。枉他征戰沙場十幾年載,如今一世英名居然毀於此誕!荒謬啊,荒謬!“我今日,和你拚了!”薑衍指尖一轉,直逼他死穴,即墨拓猛地一退,他的手指停在離他幾毫米的地方,再往下他今日必死無疑。
“文人有文人的手段,雖不及你們揮刀弄槍可亦是不能小看的。我今日饒你一命,不過你也活不長了。那些男子個個如罌粟,你是離不開的。不如從今日起醉生夢死,活在聲色犬馬裏渡過餘下人生,又有何不可呢?”
即墨拓緊握的拳頭慢慢鬆了下來,頓時隻覺得全身無力。神色有些無所謂,冷哼一聲。“那你不如今日殺了我,死於淫色可不恥辱?!”身體離他遠了些,眸子一抬撫平衣衫生起的褶皺。“好歹和你還有幾年交情,我也不是心狠手辣的人。現在不過是來提醒你命不久矣罷了,我怎忍心推人下黃泉?”
“若你今日撤兵我保你苟且一年,不然即刻命喪。”
即墨拓嗤嗤的笑了起來,混濁的眼裏看不到一絲希望的光芒。端起桌上剩的半壺酒就往嘴裏灌了起來,臉和脖子一瞬間燒得更紅。“枉我還做著一統天下的夢,這一仗半年前我就輸了。兵不厭詐,我也躲不過死在裏頭的宿命。”說完,從腰間抽出配刀,薑衍眸底一沉,拿起桌上的茶盞丟了過去打掉那把刀。即墨拓手一抖,配刀直直插在地上,下落的時候割破了他的衣服。
“速去撤兵,否則我不會讓你這麽輕易去死。”他快步走到他耳邊,口口冷意聲聲逼迫。帳篷裏頭一瞬間十分安靜,可以清晰聽見屋外黃沙沉鳴。“來人!”
薑衍鬆開他,一腳踢開刺刀,整理好神色。
“傳我指令,邊疆的戰士們即刻撤退!如有違背,殺!”
進來的兩人對視了一眼麵露難色,其中一人心直口快忙開口。“殿下,如今正是我們形勢大好的時候,怎能——”話還沒說完,即墨拓撿起刺刀就往他腰腹砍去。他身邊的人立刻跌坐在地上,唇色發白。
“還有疑問?”
“沒,沒……”那人把另一個拖了出去。血染在地毯上變成了黑色,帳篷裏彌漫著腥味。即墨拓閉上了雙眼一屁股跌坐在板凳上,全身不住的顫抖。薑衍低聲和旁邊的侍女說了什麽,不一會幾個妖豔的男子就阿娜多姿的走了進來,輕車熟路的坐到他身邊。
“殿下~你昨日許了人家可不能反悔~”
“哼~這幾日沒見你可想死人家了——”
“舒不舒服啊,怎麽那麽多汗。”
凳子上的男人表情有些茫然,漸漸又變得有些恍忽,再過一會就癡癡的笑了起來。薑衍歎了口氣垂下了眼眸,慢慢走出了帳篷。解開韁繩,眯著眼睛看著漫天黃沙跨上了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