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紅香濕
早晨的集市是一天中最熱鬧的時候,來往拉著家常的婦人,和商販討價還價的老人,圍著糖果子鋪不肯移腳步的小孩。所有所有的聲音加在一起匯集了人間的煙火氣,一把青菜一條魚,很多很多對人就是這樣相濡一生。
紀晗芝有點移不開眼睛,目光始終盯著那些陪伴著買菜的老人,那些在飾品鋪頭挑著頭飾的年輕夫婦,勾著手指頭嘻嘻笑著互相追著跑的青梅竹馬。怎麽人世間有那麽多美好,卻沒有一點點出現在自己身上呢?
“到了。”
宋子宸輕聲的說,唯恐把她從她自己的世界裏麵驚醒。兩人麵前是一個裁縫鋪,門口擺著各式布匹。看見他們,鋪子的主人笑著走了出來。“兩位客官,是買布還是做衣啊?”牽著她往裏麵走去,“幫這位小姐做兩套男裝。”那裁縫眯著眼睛看了看她,“姑娘挑好布匹麵料就來量身吧。這裏的料子都是上的了台麵的好貨色,方圓幾裏我不是吹得。還沒有哪家能跟咱比!”他一邊說著一邊拍了拍胸脯,語氣十分自豪和自信,
紀晗芝嫣然一笑,因為臉上的傷所以蓋著麵紗,可眸子靈動讓人十分舒服。“師傅看著選吧,將我當男兒即刻。”裁縫一聽高興壞了,從脖子上取下軟尺。“姑娘將外頭的衣服脫了,不然腰腹尺寸不好把握。”
垂了垂眸子十分猶豫,如果隻穿一件裏衣,那自己身上那些鞭痕和烏青就會十分清楚的展現出來。放在束腰上的手頓住了,下唇緊咬。
“我來量吧。你先回避一下。”宋子宸從他手裏拿過量尺和粉餅,把手放到她猶豫不決的手上示意她不要緊張。裁縫點了點頭,陪笑的說。“那量好了叫我一聲就好了,我就在裏頭。”她看著他心存感激,自己的一絲不安他都可以看的那麽透徹。扯開腰帶,褪去外頭的衣服。女子的身體有些空穀幽蘭的意味,雖然凹凸有質可十分冰涼禁欲。雖然婢女幫她換藥的時候出於私心有偷偷的看過,可還是第一次接觸這麽寒冷的身體。涼如璞玉,骨子裏好像積攢著霜。
“量好了,把衣服穿上吧。”記下她腰間的尺度,轉身向裏頭走去找裁縫。紀晗芝機械的穿好衣服,身上的傷痕都會結痂變好。甚至還會脫落從此消失在自己這一生當中,可心裏卻不會,他對自己的種種終有一天是要全部還給他。
“公子如果急得話明日來取即可,如若不急後天送到你府邸也可以。”
宋子宸從袖口中掏出囊袋,取出銀兩放到他手裏。“黃昏之際我就來取,動作快點。”那裁縫有些著急,為難的看著他。“這……”“麻煩你了。”他又加了幾錠,裁縫想了想歎了口氣。“好,好吧。”
紀晗芝垂著眸子,“明日一早我再來取吧,今夜我想逛夜市。”聽到她的話,男子微微一愣。眨了眨眼睛,本來想要說些什麽,突然對上她期待的眼神。心下一暖,“也好。”頭頂的太陽變換了方向,她摸了摸肚子。“我們找個麵館吃麵吧,小時候和阿娘逛燈會的時候特別向往那些包子鋪,麵館。可阿娘總說那些不符合身份,怎麽也不答應。”
“這些地方其實都很親切,小的時候爹掙的錢大部分都拿去酗酒賭博。然後買包子的叔叔每天都會把沒有賣出去的拿幾個來給我們。”他一邊說著一邊笑了起來,雙眼彎彎的滿滿都是溫暖。來的時候看到的人已經走了,可是那個情景一直定格在腦海裏。
“我其實特別羨慕那種一生一世的感情,我知道如果我願意放手成全羌王,那麽我也不會死。可是我特別不甘心,當初是他踏破了門檻十裏紅妝娶的我。無論是為了我的身份也好,為了政治地位也好,什麽都好。但是他許了我一輩子,他說話的時候特別真誠。我到現在都還記得他眼裏的光。那是我這一生中第一次有人告訴我,餘生一起度過。因為爹娘的原因我一直解不開,是他讓我願意去打開心裏的鎖。但到了後來,也是他拿著刀捅了我。”
紀晗芝的眼裏閃著些許淚花,這些話她很少也不知道要怎麽和別人說。雖然不知道眼前這人到底能不能信任,可從他救自己開始至少不是壞人,無論出於什麽目的。很多東西心裏憋久了,人也會變質。
“其實我早就知道他們兩個人有一腿了,沒有不偷腥的男人。但是我想著不過是玩玩而已,成不了多大氣候。後來他問我能不能納妾,我知道他動了情。他想給那人一輩子了,我怎麽允許,怎麽能同意?他是我的,這一生,他先許的人是我。”
從懷裏掏出帕子遞給她,輕輕歎了口氣。“你可有想過放下,就算他想你死你也還愛著他麽?”“我從未愛過任何人,我不放下隻是和自己賭氣而已。他憑什麽可以這般不負責任?憑什麽?”
宋子宸帶著她走進了一家麵館,點好麵後直直的看著她。“愛情裏麵哪有這麽多是非呢?前提是互相喜歡啊。放下才是最好的成全,你也會遇到真正適合你的人。也許他隻是你的一個劫而已。”
心底漫上幾絲莫名的情愫,麵很快就端了上來。不同於王府裏頭擺盤精致,白底的細麵由熬了一夜的骨頭湯做湯頭,再撒上些許蔥花,看著倒也是隨意。也許是餓了的原因,嚐起來也比以前吃到的要香很多。
熱騰騰的麵條冒著香氣,在這快要入冬的時候吃再好不過了。湯底濃厚細膩,真不敢相信這麽小一家店卻蘊含了這麽豐富的味道。
“這個鋪子雖然看著小,可年頭卻有三十年了。從薑國初起便打理開來,所以雖然不起眼可每天來的人卻很多。”宋子宸見她吃的開心,心情也變得好了不少。“吃完去逛逛吧,心裏的事先放一放。”
“好。”她口裏含著半撮麵條,含糊不清的回複。陽光從天際柔柔撒下,十分溫暖。
筷子碰到菜盤發出的聲音,湯勺和碗相撞的聲音,手肘衣服挪動時的摩擦聲。以往這一切可以忽略的聲音現在卻在不停的放大,以至於耳腔裏充滿著這些響聲。白元紜看了看左邊又看了看右邊,桌上的菜肴幾本上也是略動幾分,每個人都有些心不在焉。
“三爺,妾身這般貿然隨行實在添了不少麻煩。我在這裏也幫不上什麽,想著明日一早回去。”十四把菜夾到碗裏,手上略微停頓。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會突然這麽說,可能真的不知道要怎麽麵對他和自己吧。薑衍神色依舊如常,“好啊,我讓莟昆備好車馬。”“不必了,沿途回去的時候還有些事情。我怎麽來怎麽回就好了。”
“那怎麽行,多不安全。”白元紜用手肘拐了他一下,示意他哄哄十四。可他隻是挪了挪位置,不帶任何情感。然後放下了碗筷。“我吃好了,你們慢用。”話音一落他已經走了出去,眼前的事情雖然都解決的差不多了,可這場博弈才剛剛開始。即墨拓撤兵的消息朝野肯定早已傳遍,本來薑白當初的本意是想讓自己死於此地,實在不行也是知難而退好讓父皇覺得自己真的不可救藥。錯就錯在他算錯了人,過於自信。那麽之後自己要麵臨的絕對是更大的反擊,眼前的一切撲朔迷離雖然讓人興奮,可能不能走到最後實在沒有信心。
“你別理他,他心裏是有你的。哎呀,男人嘛——”“白公子,我都知道了。你不必費口舌安慰我的。我也沒有別的奢望,實話來說我怎有資格配的上他呢?”說著也放下了筷子,很多事情自己寧願沒有發生也不曾知道。況現下無非是心上人不喜歡自己而已,又有什麽大不了的呢。
“我之前就告訴過你,不要喜歡上他。無論是對現在還是未來都不是一件明智的事情。”“他是我夫,哪有為人妻子不疼愛自己丈夫的道理?白公子你無需勸我的,如若有一天你遇到了喜歡的人自然就會明白。很多事情不是你想就可以做到的,你的心不同意。”
白元紜咽了咽口水,一時間不曉得如何回複她。十四嫣然一笑,得體的站了起來。“如若沒什麽事,我就先走了。”“對了,董——你姐姐薨了。”身體猛的僵住了,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換上驚訝的表情,再然後就是無窮無盡的悲傷。
“半個多月前了,本來早就該告訴你。可薑衍壓著不讓說,我想了很久你有權知道。”白元紜也慢慢站了起來,看著她有些顫抖的身體忙上前扶住。他當然知道十四不過是董舒月的丫鬟而已,但若是自幼陪伴感情也不會差的。而且這件事情是瞞不住的,薑衍這次凱旋皇上必然會宴請,到時候她入宮發現董舒月已不在人世不是更痛苦麽?
十四推開他的手,硬是擠出一點笑意。疏遠極了,“謝謝白公子告知,我沒事。”她說完轉過身,淚就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