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灑紫塵
季節一轉入冬天眼前所有的景物都看著蕭瑟，殘枝敗葉，唯一的顏色大概就是灰蒙蒙。端著茶盞走入室內，換下桌上放涼的那杯。榻上的女子枕著胳臂正在閉目養神，聽見聲音就睜開了眼。感受到了她的目光，略微垂眸，稍做福身便想走卻被叫住了。
“落紫，我要是沒記錯你今年十七了吧。”阿靜慢條斯理的將垂在地上的裙尾提了上來，上次染的大紅色指甲也不知什麽時候換掉了。“是。”慢慢低下頭，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每次她主動和自己說話心裏都會覺得恐懼。阿靜嫣然一笑，清秀的臉上帶著幾分玩味。“年紀不小的，這臉上還破了相。就算二十六歲出了宮也找不到什麽正經人家的。”
下唇輕咬，把手上拿著的東西放在桌上。雙手垂在兩旁，“多謝小主費心，落紫沒想過要嫁人。”女子的臉上閃過幾分詫異，“那怎麽行呢？別說是你，就問問你阿娘同意不同意。”不等她回話又開了口。“我這倒有個不錯的人選，我看這事便這麽成了吧。”
眉間一皺，五指捏緊了衣角。她又要玩什麽花樣？為什麽要一直折磨自己！
“你一個宮女，身份低微下賤。在這裏頭過的辛苦，好在啊之前未央宮抄檢的時候劉公公對你生了情意。這往後也來回和我說了幾次，我怎麽想都沒有壞處就先幫你應了。此事也就是知會你一聲。”她一邊說著一邊把玩柔荑上的水蔥指甲，上次掰斷了好容易才留出的兩寸，這新長的倒也算整齊。
“你說什麽？”落紫喉嚨突然變得十分幹澀，心底漫過無窮盡的悲涼。比外頭的蕭瑟多上千上萬倍。“怎麽？耳朵聾了嗎！那我就再說一遍，我已經把你許給劉公公了。晚些時候他便會來送聘，你先找個時間知會你娘。”
“欺人太甚！”鏈子被猛地挑開，一個人急急的衝了進來。“你不要以為自己有本是飛枝頭了就自高自傲！你算個什麽東西！要是皇上不寵你了，怎麽死自然有人告訴你——”“啪！”指甲刮過臉頰留下一道紅痕，被打的人怔了怔。阿靜冷冷一笑，“你這口口聲聲的倒顯得自己有理了！我這幾日沒來的收拾你，皮癢了是不是！”
小絨狠狠的瞪著她，剛剛被打的臉已經有些紅腫。死死咬著下唇，也不知是因為疼痛還是因為心涼眼睛泛了紅。“你打我，罵我，甚至殺了我都沒關係。可你不能把落紫配給一個監人！況那人心狠手辣，你怎麽忍的下心！”“我做什麽事情還要和你商議麽！好啊，今天一個二個都反了不是，我倒要讓你看看什麽樣才叫心狠手辣！”
屋內正鬧著，一個宮女小跑了進來。“小主，皇上來了。”通報完後，男子款款入殿。落紫忙把小絨扯到一旁，兩人垂著眸子不敢說話。
“嬪妾參見皇上，皇上萬福金安。”
男子微微一笑把她扶了起來，“這些子虛禮做了也沒什麽意義，我適才在外頭聽見這裏吵吵嚷嚷的，所謂何事？”阿靜委屈巴巴的看著他，一雙杏眼慢慢紅了眼眶。“都是嬪妾不好，教不好這些宮人。其實也不是什麽大事，不勞煩皇上費心的。”拉過她的手，把她輕輕摟入懷裏。“哪有什麽費心不費心？究竟是什麽事情？”
女子輕輕的開始啜泣，聲音也變得哽噎。“董姐姐出事之後我便同內務府要了她的婢女，一來自幼一同長大我也不忍心看她們被別人使喚。二來我也想盡我所能幫著些。”說著，淚水就巴巴的流了下來，楚楚可憐。
“我一心為他們著想，卻被當成壞心腸。這口氣怎麽也讓人不舒服……”
“你胡說！”小絨氣得渾身發抖，一把甩開被落紫扯著的手。快步走到兩人麵前。“你不要滿口胡言！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讓落紫去對食，還不是為了你自己那肮髒的欲望！”
男子皺了皺眉頭，轉過身麵向她。“放肆！這裏哪輪的到你開口。”“皇上，你不要聽她一派胡言。她在騙你啊！”
“皇上，嬪妾沒有啊。我處處為他們著想，到頭來還反咬我一口。適才嬪妾就是氣不過，就平日裏我怎會無緣無故這般憤惱呢。嬪妾為人，皇上你怎會不知？”阿靜黛眉輕顰，眼尖尖上含著些許晶瑩，看起來委屈極了。
“你放心，朕不會讓你平故受了委屈。來人！將她壓去宗人府，好生盤問。”男子摸了摸她的頭示意她安心，小絨想要推開前來抓住她的人無奈力氣太小，還沒怎麽掙脫就被架住了。落紫一直低著頭，心涼如冰。“小主，適才落紫出言不遜。求求小主放過小絨吧，她還小哪受的了宗人府。往後小主吩咐的任何事，落紫都會去做的。”
“落紫姐姐！你別替我求情，我就是死也看不得你陷入的。那些人問我我實話實說，他們會還我們清白！”“你閉嘴！頂撞了小主還不趕緊道歉，我看你是入了魔障。”落紫把她從那兩人裏扯了出來，壓著她跪下。開始磕頭。
“此事本就不幹小絨的事，小主要打要罵也是我該的。求求小主大量雅恩不要將她送去宗人府。”“落——”“還不道歉！”
小絨一臉詫異的看著她，漸漸含有幾分惱怒。她好心幫她，到頭來居然還要認錯。正想頂撞便對上她臉上憤惱的表情，神情有些慌忽，這大概是第一次看見她這麽生氣。側過臉，把頭磕到地上。“小主，是我剛剛亂了規矩說胡話……求，求求你。饒我一次。”
阿靜眸子裏閃過幾分得意，但隨即便掩了過去。慢慢抬頭看向男子，“皇上，是妾身管教無方。隻是如今她們已知悔改，便算了吧。”男子溫柔的笑了笑，“你啊，總是這樣。時時為別人著想，現在就連婢女都騎到你頭上了。你放心，朕會一直幫你撐腰的。往後受什麽委屈不要怕。”
“嬪妾也沒有什麽大誌向，能陪著皇上便是極為幸運了。哪還敢奢望什麽？”阿靜嫣然一笑，眼角漫出些許水珠。眼神看著十分真摯，水靈靈的眸子清澈明亮。幹淨極了。男子歎了口氣，“傻瓜，往後有什麽事情一定要告訴朕，朕幫你做主。對了，前幾日聽額娘說你近來隨她一道禮佛？怎會突然生了這些興趣？”
“董姐姐的事我一直於心底放不開來，都是我不好，害了她。”阿靜抿了抿唇，小鳥依人的偎依在男子懷裏。縱使再火眼金睛的人也無法分辨她是否說謊，男子心漫出幾絲暖意。“不幹你事，你也不需要愧疚。”
看著那兩人一言一和，小絨死死的咬著下唇，許是咬破了的緣故，口腔裏麵布滿了血腥味，令人反胃。
“既然愛妃不同你們計較還不快滾？如若有下次可就不是求情這般簡單。”
落紫忙連著磕了幾個頭，帶著小絨下去了。一出殿門，寒風撲麵而來，沒有任何預告就這麽死死撞擊你的麵門。小絨委屈的哭了出來，腳步放快些走到她麵前。“你為什麽不讓我說清楚！”“沒有用的，皇上現在一心向她。就算我們再有理也比不過她哭一場。”“那你真的願意和那個老閹公對食嗎？”
臉上閃過一絲苦笑，“我天生便是奴婢，沒有資格和辦法來選擇我這一生。我沒有辦法不答應，每月家裏等著我的糧餉開鍋。我自己有什麽所謂呢？忍一忍日子也就一天天過了。”小絨心疼的看著她，“如果阿碧姐姐看到現在的樣子，該多難過啊。”
藏了藏眸子裏的淚水，溫柔的笑著看向她。“你不用為我難過，很多事情都會過去的。沒事的。”
大祈撤走了所有的兵，邊疆恢複了安寧和和平。但是他們撤兵的時候捋殺百姓，燒殺搶掠，方圓百裏生靈塗炭。景兒一家也沒有幸免，十四路過的時候還殘留著沒有燒透的房屋，被剖開肚子橫屍遍野到處都是。看不到一點生機。四周的空氣裏充滿了令人窒息的氣味，有屍體房屋燒焦的味道，腐爛的味道，血腥的氣息夾雜在一起，讓人絕望。
“皇妃……”春秋顫抖的從馬背上下來，全身發冷。眼前的情景是怎麽樣也無法想象的，不過是半個月的光景。再見已是陰陽兩隔，物是人非。馬背上還馱著一些給他帶來的書，現在看來沒有一點必要了。“燒了吧。”全身的力氣一點點抽空，轉過身去不想再看見這一幕。春秋把書丟進還沒有熄滅的火苗裏，本來快要暗沉的火光又一下子躥了上來，伸出幽藍色的火舌貪婪的舔舐。
“是我們害了他。”心裏十分不舒服，胸口沉悶無比，好像無法喘上氣一般。“是我們害了他。”春秋看著她的樣子，終是忍不住的哭了出來。“皇妃，皇妃你別這樣…不幹你事…”她看了看她，唇色蒼白，語氣很輕。“是我們害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