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勻花香
暗紫色的天空出現點點繁星幽幽的點綴,入夜了四周的空氣更加冷了。十四看著這堆廢墟不住的發呆,已經看了好幾個時辰了,剛到的時候還殘留的火花已經完全熄滅了。白色的骨頭隱於夜色被月光反出光。坍塌的房屋四周掉落著土渣和燒焦的稻草,本就荒禿的草皮地這下更是什麽也不剩。
“走吧,皇妃。”春秋的嗓子有些啞了,一隻手牽著馬另一隻手扯了扯她的衣角。十四歎了口氣,心上十分沉悶,胸口好像被陰霾死死的籠罩著喘不過氣來。是難過的,可是哭不出來。步子很輕,由著春秋牽著。踏過她踏過的地方,腦子裏麵空空如也。四周空寂荒蕪,隻有一小片灌木從林。雖說是灌木,可是已經枯了大半了,剩下的幾叢也是稀疏零落歪歪扭扭的長著。忽然,草叢動了一下。
十四愣了愣,目光移到那叢灌木。死死的盯著。“誰?”
柔軟的月色緩緩的照著,因為被雲層隱了幾分所以月色很淡。一個瘦小羸弱的小孩子先是露出了頭警剔的觀察著她,然後小心翼翼的站了起來。十四眸子略微一顫,心底一沉。“景兒!”男孩的表情有些木訥,臉上好久好久才從欣喜到悲傷然後大哭起來,一把抱住她。“哇——”忙從懷裏取出手帕,擦拭流落在他臉頰的淚水。“沒事了,沒事了。”
春秋忙拿出水和幹糧遞過去,景兒一邊哭一邊啃著餑餑想來是餓極了。十四摸了摸他的頭,叮囑他吃慢些別噎到了。心上的陰霾散了一些,也一點點變得安心起來。唇尾勾出一絲笑意,眼睛裏麵也開始泛出點點淚花。
“那些人,一來就點了火把。好大好大火,眼前全是大片大片的黑色。阿娘讓我從村尾跑出去,然後她和大人就一起擋著那些人。”景兒吞了吞口水,黑黑的眼珠子宛如星辰閃閃發著光。“我就躲在這裏,小武,子朷,阿希他們就躲在那裏。那天晚上那些人一點點搜索這裏,然後就看到了他們。我,我不敢出聲。我就看著他們……那些人沒有再往裏頭走了,然後也就,沒有發現我。”大顆大顆的眼淚從他眼裏往下掉,十四心疼的抱著他。
“沒事了,景兒。以後都沒事了。”
夜色更深了些,四周的空氣也很快的降溫。十四拿了一件衣服幫他包好,然後帶著他走出叢林。“你,你要走了嗎?”景兒拉著她的裙擺,皺著眉頭問她。十四溫柔的笑了笑,“我會帶你一起走的。”他的眼裏閃過一絲希望,但很快就沉了下來。搖了搖頭,“我,我不想離開這裏。阿娘,小武,子朷他們都在這裏,我,我不想走。”
“可是我可以帶你進私塾,你好好讀書,阿娘在天之靈會很開心的。”
聽見她的話景兒的眼睛裏閃過幾絲希望,但很快就沉了下來。好久他慢慢掙開了她,“我想陪著阿娘,這個地方隻剩下我了。如果我走了,那這裏就會消失了。”“可是你一個人在這裏,怎麽活啊。”“等爹爹回來。”景兒越說越堅定,“等爹回來,一切就會變好的。”
十四歎了口氣,她沒有想到他這般倔強。從懷裏拿出荷包放到他手上,“既然如此我也不勸你。這些銀兩你先拿著,如若走投無路了千萬記得南下尋三皇子府。”
景兒吞了吞口水,黑黑的眼珠子又閃著些許淚花。“待景兒長大之後一定前去報恩。”十四摸了摸他的頭,輕輕歎了口氣。“天亮我便要走啦,你在這裏要好好等著爹爹回來。”不過七歲的孩子眸子裏的神色卻十分堅毅,他點了點頭。
“那,那我什麽時候才能見到你啊。”“等你長大之後,一直往南走啊就可以找到我啦。”她又陪著他坐了一會,天空上的星星璀璨而明亮,四周的空氣十分安靜。這些日子發生了太多事情,一件一件接踵而至讓人沒有辦法去麵對,也讓人沒有辦法去思考。她從來沒有想過小姐會去世,小的時候自己叫李嫂阿娘,每一次李嫂都會笑著答應。有一年燈會,她同阿靜逛的入迷。那些子燈籠,謎語,小販賣的東西每一件都讓人看著十分新奇。夜色遲暮回到府裏李嫂狠狠的給了她一巴掌,那是李嫂第一次打她。
“去哪了?”李嫂的眼睛紅紅的,指著她的鼻子問。十四往後縮了縮,死死的皺緊眉頭。臉上是火辣辣的疼,“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她從來沒有見過李嫂那麽憤惱,“我就是逛一下燈會,阿靜也逛了。你幹嘛打我?!”“你幹嘛不和我說一聲就自己跑出去?你幹嘛不說!”李嫂拿起木片子就往她身上抽了下來,十四一邊哭一邊躲著,滿心委屈。“我這不是回來了嗎?你幹嘛打我——”
李嫂咬著牙,一臉恨意。“早知道現在,我當初就不該把你撿回來!”話一出口,兩個人都愣住了。她的眼眶還在源源不斷的湧出淚水,可是為什麽哭的原因,變了。“撿回來,阿娘,撿回來是什麽意思?”李嫂手上的木片子從她手心滑落掉到地上。麵部的表情顫抖著,嘴巴半張著想要說些什麽卻遲遲不知道如何開口。
“阿娘,我不是你生的對麽?”十四突然間變得冷靜起來,身上被打的地方還留著紅色的印子可這些都比不上由心而生的驚訝和難過。李嫂擦了擦臉上的淚水,歎了口氣。點了點頭。她突然笑了,她一直以為自己和阿靜小絨他們一樣,雖然是奴婢可有父母疼愛,雖然沒有父親,可阿娘一直很疼她。如今這一切都隻是自己的幻想,實在是可笑極了。
“可是我一直把你當作我的親女兒!”她的話句句肺脯,可不知道為什麽無所謂了。“你為什麽撿我?”十四看著她,全身顫抖著說。之後的話越聽越難過,如果小姐沒有出生,自己現在就是董府的小姐。心裏不是沒有落差,這些事情小姐都知道吧。那把自己送出府不就好了麽?這般下去兩廂難堪。
“阿碧,娘……是真心待你好的。”李嫂急得有些口幹舌燥,看著她臉上的表情也有些著急。歎了口氣,“對不起你。”十四垂了垂眸子,十幾歲的孩子哪裏懂這些。看著李嫂哭的跟淚人兒似的也有些難過了,適才從燈會上回來的喜悅也已經完全消失了。
“阿娘,別哭了。如果沒有你,我早就死了。”
那晚的月亮特別圓,淡黃色的月亮發出潔白的聖光。那也是她第一次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後來小姐入宮那晚說的話,自己聽著安慰她,可無論怎麽說內心終是有些難受的。如今小姐薨,不曉得老爺夫人能不能接受。還有阿靜,小絨,落紫……她們三個現在怎麽樣了呢……
“你怎麽不說話?”景兒側過頭來看著她,眨了眨眼睛。“你怎麽不睡覺啊?這幾天提心吊膽的很累了吧。”景兒搖了搖頭,“我一想到阿娘,我就睡不著。我一閉上眼就是阿娘,往後的日子再也見不到了。我怕我忘。”
“看來你和娘親的感情真的很好啊。”“爹爹大多數日子都是在外鄉賣藥材,半年能見到三次都不錯了。家裏就我和阿娘,白日裏我去放羊阿娘打理家裏頭,夜裏阿娘和我說故事。雖然我知道她不識字,可肚子裏的故事可多了!”景兒有些自豪的說,可回憶著回憶著表情又沉了下來。
十四把他抱在懷裏,安慰的笑了笑。“可是景兒現在長大啦,阿娘看見了一定會很高興的。你已經是個男子漢了。”“真的嗎?”他認真的看著她,語氣稚嫩卻堅定。十四點了點頭,“當然啊,你很棒了。”景兒的臉上滑出幾絲笑意,黑黑的眼眸又變得亮晶晶起來。月色依舊柔軟,那頭是空蕩蕩的廢墟,可那裏也曾是溫暖的家。
“三皇妃自個兒回去了,沒和三皇子一塊走。”桑虯跟在他後頭逛著園子,將剛剛聽到的消息通報來。薑白步子一頓,笑。“這女子我之前還真是小看了她,獨自來回也不怕遇險。”“畢竟是粗野賤婢,哪有世家小姐那般尊貴。我看啊三皇子也沒多疼她,上次也沒來找她這次也讓她一人。這裏頭可不就看得可清了麽。”
薑白斜著眸子看了看他,“這樣,途中把她劫了來。不要暴露身份,然後再告知薑衍。我倒要好生研究一下這個女子。”桑虯皺了皺眉頭,滿臉困惑。“這不是浪費時間嗎?這種人有什麽好了解的。”
“我的話許你反駁了嗎?!”語氣變得稍稍強硬,桑虯一震,陪笑。“劫,劫就是了。二爺您消消氣。”“滾!”“是。”說著就往回走,剛沒幾步又被叫住了。
“通知薑衍的時候不得讓他有一點點猜到是我們,嗯……之後再去通知薑紇。”
桑虯撓了撓腦袋,雖不解但經曆剛剛之後也就不敢多言,忙答應完就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