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明浮清
紫金殿
殿前黑壓壓跪了一片人,雖是冬日,可頭頂的太陽卻十分熱辣,烤在每個人的頭上。與此相對比的是冰冷刺骨的地麵,順著膝蓋向體內不住的灌入冷意。
“臣,有要事稟報!”右邊一個舉牌子的大臣站了起來,躬著腰等候皇上啟令。台階上的黃袍男子揮了揮手,那臣子就直起腰來出了列。
“年愛卿,所奏何事啊?”
“回稟皇上,臣今日要彈劾的是三皇子。所訴事情如下,還望眾位聽我說完再加定奪。”他一邊說著一邊頓了頓語氣,“其一,薑衍身為薑國三皇子。代表我國去與大祈求和,雖未動一兵一卒,但臣已查證背後所用的手段實屬不齒。其二,沉迷於煙柳之地,整日沾花惹草,不顧家中妻室,有辱薑國國威。其三,破壞羌王與其王妃的關係。用強硬的手段把王妃搙走。這樣的人,雖然是三皇子。但是皇上難道就這麽放任嗎?如此讓天下之人如何看待薑國?!”
“年禦史所述句句屬實,臣鬥膽多加一句。上次三皇子逼宮皇上已經開恩放過他一次了,可他屢教不改,皇上可要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殿中正坐的男子眯了眯眼睛,站了起來。“年愛卿說的事情,朕定會嚴查。三皇子生性惡劣,第二點也怪不得他。”
“父皇。”
薑紇信步走到年家延一側,撩袍跪了下去。雙手在前方恭敬和攏,放置額前。“父皇,此事不必再費時多查。兒臣願以性命擔保年大人所言屬實。”
“父皇,這份奏折裏頭便是證據。請父皇明察。”薑白也走了出來,從袖中取出一個折子遞給候著的監人。然後也跪了下來。
男子看了看眼前的形勢,緩緩皺起了眉頭。接過遞來的奏章,越看眉頭越發緊鎖,然後拍桌站了起來。“這些事情為何不早些告訴朕?!今日早朝,薑衍可也是沒來?好,好大膽子!”殿前一幹人一並跪著,大氣不敢出。殿中安靜的各自隻能聽到各自的呼吸聲。
忽而,遠處傳來幾聲,“報。”說話的人越走越近,然後小跑到了殿中,撲通一下跪到地上。“稟告皇上,三皇子……薨了……”
此話一出口,正滿是怒氣的男子忽而怔住了。而適才滿臉剛正彈劾的年家延也換成了十分驚訝的神色,薑紇冷靜的看著那個通報的人,“何事?”
“回太子殿下,根據慶安府三皇子的貼身奴才說,三皇子昨天晚上突然吐血不止,然後等到救治的時候已經錯過了最佳時刻。今日早上,約莫醜時便……便去了。死因疑似被人投毒……”他的話說完,殿中又複歸於平靜。龍袍男子歎了口氣,一時間也不曉得說些什麽。薑白四下觀望了一番,清了清嗓子。“父皇,雖說死者為大。但是該處罰是一項都不能少的,一碼事歸一碼事。三弟薨,兒臣也分外難受,但是他生前的罪狀可是不能一筆勾銷啊。”
男子喝了口茶,直直的看了他一會。然後沉思片刻,“此事,朕想遲些再議。今日便退朝吧。”
“父皇,萬萬不可——”
“薑白!”薑紇眉頭一頓,乜了他一眼。薑白皺了皺眉頭還想說些什麽,總歸也隻能懊腦的歎一口氣。
隨著監人唱到退朝,眾人忙朗言幾句恭送的話。然後整個紫金殿的人也就開始陸續散了。
“皇兄!你剛剛為什麽阻止我?三弟向來狡猾誰知道他這次是不是真的死了?可是如果這次沒有把他彈劾成了,往後再找機會可就難了。”
薑紇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本宮幫你查事情,並不是在幫你。三弟具體怎麽樣,本宮心裏比你明白的多。”說完,便踏上了馬車,向宮外駛去。薑白皺緊眉頭,拳頭猛的往旁邊的柱子上一捶,心底竄起的怒火越發濃烈。
“可惡!我就看你還能得意多久!”眼神一頓,牙關一咬。看向走來的桑虯眯了眯眼睛。
“二爺,車已經備好了。”
他舔了舔下唇,眉心一抬,“你和我換一下衣服,然後不要讓別人看到你的臉上車回府。懂我的意思嗎?”桑虯點了點頭,“二爺……不回府麽?”“我還有事,一時半會兒沒那麽快。切記,不要讓人看見。”“是。”
薑白垂了垂眸子,四周的人已經走的七七八八了。輕咳了一聲,低著頭向宮裏麵走去。
“皇上!你要給衍兒做主啊!好好的人……怎麽就說沒,就沒了呢!皇上——”
男子一隻手撐著頭,另一隻捏成拳頭放在桌子上,眉頭緊鎖。殿中間癱跪的女子不住的喊嚷著,滿臉都是淚水。她的容貌自然比不上那些年輕的人,但這般梨花帶雨倒也透露著些許楚楚可憐。
“皇上!臣妾——臣妾……求您了——!”興許是哭的太厲害了,女子說話時已經顧不上喘氣,本來精心打扮的服飾發髻也都隨著她的動作變得鬆鬆垮垮的。身旁的宮女也隻敢呆呆的站著,不好前去拉拽。男子歎了口氣,“淑妃,朕也是剛剛才知曉此事。已派人前去調查真偽。”轉了轉拇指上頭的扳玉,神情也變得有些無奈,他的鬢角已經染上些許銀霜,麵容也已經有些蒼老。
“皇上——臣妾,臣妾隻求還衍兒和我一個真相!我陪伴皇上這二十多年,衍兒雖然平日裏吊兒郎當但絕對罪不至死……求您一定要嚴查此事。”女子止不住的哽咽,見他的神情,心底隻覺絕望,忙的磕起頭來。
天空又開始飄雪了,烏壓壓的雲擋住了到達人間的陽光。本以為要開始化的積雪,上麵卻慢慢的開始鋪上一層新的,把所有陳舊的一並蓋了起來。偌大的殿內,隻有女子不時的發出一聲哀傷的哭鳴。齊案放的香柱,已經染滅數根了,案頭上的香灰堆成了一座小山。
“淑妃,你先回去吧。朕定會查明此事,你放心。”他一邊說一邊走到她麵前,俯身把她扶了起來。“不瞞你說,今日上朝朝中大趨都在弾劾衍兒。想來,衍兒在這朝中得罪的人不少。朕一時半會也不能查的透徹,你給朕一點時間,別哭壞了身子。嗯?”
“這些年來,我們母子活的多小心您不是沒看見。衍兒從不理會朝中事怎會得罪那麽多人呢?皇上……”“別說了,朕自會定奪。來人,扶淑妃娘娘回宮。”他心底越發覺著煩躁,袖袍一揮,眉毛一凜,有轉過身走回了座位上。“朕該說的已經說了,朕知道你心裏不好受。但是著急也沒有任何用處,如若衍兒是真的死了……你也要接受這個事實啊。”
他歎了口氣,端起桌上的茶水猛的灌了一口。“子芸,你再信朕一次。再信朕一次。”
“臣妾何時沒有信過皇上?臣妾的心和人沒有一個不屬於您。又怎麽會——不信您呢?隻是,臣妾怕,怕那種跌入穀底的絕望了。皇上一次次讓臣妾品嚐那種滋味,這一次臣妾不敢也不想再體會了。隻願皇上能查個水落石出。”
她抿了抿唇,把臉上的淚痕擦幹淨,站了起來。“臣妾……告退。”
男子點了點頭,看著她被婢女攙扶著走了出去。眼皮一垂,今天早上頻頻發生的事情實在是讓人感到驚異,這一係列下來,自己也已經覺著精疲力竭了。饒自己在這皇位上坐了數十年載,今早的情況卻是第一次出現。衍兒到底有沒有死雖然還沒有查清楚,但是那人能在自己和文武百官的麵上說出此事,那麽衍兒多半是不測了。
心頭忽然覺著有幾分絞痛,手抓緊椅背全身開始不住的顫抖。眼前突然覺得一片漆黑,呼吸變得越發急促。身旁的宮人忙上前扶住他,“皇上,皇上你沒事吧。”殿中什麽也看不清楚,隻覺得腦海裏麵一片眩暈。張了張嘴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太醫,太醫來了。”
然後,就什麽也不知道了。
女子在床上躺了一天一夜才蘇醒,喝了幾口水後慢慢恢複了些體力,然後便把事情一一和落紫說了。落紫聽完後整個人攤坐在凳子上,突然笑了幾聲,然後就暈了過去。如此,自己又耗費了好多口舌和精力才安慰好落紫。十四隻覺得最近事情多了不少,整個人忙的焦頭爛額。
之前答應落紫進宮的事情也差不多時候了,隻是這幾天極少見到白元紜,偶爾照麵也是隔著幾個廊道匆匆一睹,回過神時他又不見了。今天晚上一定要好好和他說說。
十四揉了揉肩膀和脖子,說來也是好笑,自己在白府待了這麽久三皇子卻從來沒有來找過她。看來自己走了對他來說是方便了不少,畢竟有了新歡哪還顧的上舊人嗬。隨便他吧,很多事情真的也都無所謂了。
“三皇妃,門口有個叫春秋的丫鬟來尋你。可否讓她進來?”
正側臥在榻上小憩,門被人推開耳旁傳來那人低問。眨了眨眼睛才反應過來,忙的點頭下了榻,把衣服理好。果然三爺不是這般沒心沒肺的人,終究還是要把自己叫回去的。正想著,那人就把春秋領了進來。
看見那張熟悉的麵龐,嘴角染著點點笑意,正想開口。春秋卻撲通一聲跪倒在她麵前,整個人好像沒有力氣一樣癱軟。然後她慢慢抬起頭,一雙眼睛像桃核一般紅腫。“娘娘,三爺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