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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冷花袖

  五歲那年,三弟入了學堂。那時他才三歲,操著一口奶音卻能口齒清楚的把一篇子曰背的完完整整,父皇看著他的時候眼睛裏麵總是閃爍著驚喜的光。當時三弟最喜歡粘著自己了,每天跟在自己後頭哥哥哥哥叫個不停。所以那個時候開始,自己後麵就好像長了一條小尾巴。


  三弟從小就聰明,或者可以說天賦過人。先生念完一篇文章,他就可以背下六七成,所以十歲的時候他便和自己坐在了同一個課堂。每次父皇檢查功課的時候,雖然嘴上言語大多嚴厲,可總能發現他看三弟的眼神與自己不一樣。所以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自己開始非常努力的學習功課,隻為了追求父皇眼中的一道光或著是對自己點一點頭表示認可。也在無數次父皇誇讚三弟時暗暗在衣袖裏攥緊拳頭。


  母妃說自己將來是要做太子的,各個方麵必須出類拔萃,在這條路上不允許有一點點差錯。所以無論是詩詞歌賦還是德行倫理自己都必須為上等,可是無論自己下了多少功夫最後也不過是和三弟剛好持平罷了。心裏的不甘越積越多,以至於那每一聲哥哥都把自己的心往陰暗處推去。


  十二歲那年元宵燈會,薑白嚷嚷著要逃課去看街廟盛景。那華燈初上燈火闌珊的場景在書中看到過數萬次,在他的唆使下自己也免不了心動,更不必說聽見燈會就麵色激動的三弟了。於是三個人便偷偷溜出了學堂,跟著人潮走到了街上。


  熙熙攘攘的人群,張燈結彩的街道,四處望去都是從來沒見過的東西。聽著那些人吆喝才知道,那亮晶晶紅彤彤串子叫冰糖葫蘆,黃褐色的十二生肖是糖畫,色澤灰綠聞著發酸的叫豆汁兒,一條道下去處處都是這種叫賣的販貨郎。


  “哥哥!衍兒要吃!”袖子被他扯著,手被他拽著左右晃動。一雙大大的眼睛滿帶期望的看著自己,另一隻手則指著冰糖葫蘆。和他對視的眨了眨眼睛,無奈的聳了聳肩,“可是,可是我沒有錢……”話音剛落,他眼中的神色瞬間黯淡了。慢慢鬆開自己的袖子,但有十分懂事的笑了笑,“那,那衍兒這次不吃了。下次哥哥再給我買吧!”說完,就又往前走去了。心底猛的一暖,正想跟上去恐他走散了,衣服卻被扯住了。回過頭一看,是薑白。


  “皇兄,走吧。晚了該被先生發現了,這燈會也沒什麽新奇的看處。而況年年都一樣,以後再看也不遲。”說完,薑白呲了呲嘴露出了笑意。


  眉頭一皺,“那我去把三弟——”“別管他了,他這會功夫左躥右躥的也不知道跑哪裏去了。咱可沒功夫找他,再耽擱下去被父皇知道可就慘了。”他一邊說,一邊頓了一下,“況且父皇那麽喜歡他,就算他逃出來看燈會應該也不會被罵吧。哎呀皇兄,我們先回去吧。別再浪費時間了。”


  咬了咬下唇還想說些什麽,但往昔種種卻因為薑白最後那句話躍於腦海中。他說的對,反正父皇那麽疼愛三弟,保不準他不用被罵自己卻要呢。娘親說過這條路上不允許有一絲差錯,自己自然也不能讓父皇失望。心底這麽和自己說著,就隨著薑白回了書院。好在先生也有事耽擱了一會,待他們坐定才推門進入。


  暗暗舒了一口氣,但總歸還是覺著有幾分愧疚。但身旁的薑白卻好似沒事人一樣,開始搖頭晃腦的跟著先生念書。十根手指相互交織開始有些後悔就這麽回來了,三弟還那樣小就把他一個人丟在那裏。萬一出了什麽事,自己怕是一輩子都過不去這個坎。眉心緊緊的皺起,先生口中的之乎者也一個字也聽不進去,心頭隻覺越發沉重。

  然後門開了

  還沒有來的及抬頭看來人,就聽見薑白脆生生的喊了聲,“父皇。”心底喀嗒一聲,閉上了眼睛。歎了口氣,慢慢站了起來。正想開口,就聽見來人問,“衍兒呢?朕怎麽沒有看見他。”湧入舌尖的話語瞬間倒了回去,平日裏心底積累的那些陰暗麵瞬間覆蓋了剛剛產生的愧疚和沉重。果然在他的眼裏隻有薑衍,自己那麽努力,無數個夜晚的付出一瞬間化為了泡影。十指暗暗攥成拳頭,然後抬起頭,笑。


  “父皇,今日元宵。兒臣聽聞京城街巷燈火繁華不過順口和三弟提了一提,想是年紀還小耐不住性子,跑出去玩了。”


  話語剛落,男子的臉便沉了下來。狠狠的捶了一下桌子,桌上的茶盞隨著他的動靜也都跟著嘭呲一響。薑白咳了咳,“父皇,這件事情也不能怪咱們啊。咱也不可能無時無刻都看著三弟,況且想要逃的人就算有一百種方式堵他也能整出一百零一種方式逃跑,更何況三弟天賦過人,誰是他對手啊。”


  “來人,去把三皇子給朕搜出來。”男子的臉色越發難看,整個屋子氣氛好似凍住了一樣,十分壓抑。過了約莫大半柱香的時間,門推開了。薑衍笑嘻嘻的跳了進來,看見自己驚喜的拍了拍手,“哥哥!你怎麽在這——”話還沒說完,臉上便被男子扇了一巴掌,然後他整個人頓時蒙住了,全身好像定住一般不再動彈。


  “生為皇室卻和山野村民一般到處嘻鬧,往日裏學的規矩都白學了嗎?!”


  薑衍眨了眨眼睛,委屈的癟了癟嘴,“父皇……父皇你憑什麽就說衍兒,哥哥也一起去了,你憑什麽就罵我一個?不公平,不公平……”泛紅的眼眶閃爍著淚花,剛剛挨巴掌的那半邊臉有些腫了。


  “還敢扯謊?!看來朕平日裏是太寵著你了!”男子又拍了一下桌子,語氣十分憤怒,臉上的表情也開始變得猙獰起來。


  “衍兒沒有扯謊……不信,不信父皇問哥哥——衍兒……沒有扯謊。”他的表情越來越委屈,聲音也被嚇的出了哭腔。男子氣得咬了咬牙根,眯起眼睛,指著他。“你還敢嘴硬,好!薑白!”


  “兒臣在!”


  “你三弟剛剛說的可是真的?是你們帶著他出去的?!”


  薑白舔了舔下唇,抬起頭直直看向男子。順著那個角度,可以看見滿臉委屈的薑衍,和他眼睛裏頭翻湧的難過。眨了眨眼睛,“回父皇,兒臣絕對沒有出去。先生可以作證,而且今日先生授的課兒臣還能從頭到尾給您念一遍呢。況且三弟那麽小,要是兒臣帶著他出去的又怎麽可能把他一個人丟在那裏?”


  “你說謊!你說謊!哥哥!哥哥,你和父皇說實話——你說,你說!”薑衍急著跺了跺腳,淚水大顆大顆的往下掉。男子的神色越來越難看,眸子一冷,看向自己。“你說!”


  吞了吞口水,慢慢往那處看去。他臉上的表情就像求自己買糖葫蘆的時候一樣充滿了渴望,甚至可以說把所有的希冀放在了自己身上。揉了揉鼻尖,收回了視線。眸垂。


  “兒臣要說的,二弟都說完了。旁的還請父皇明察。”


  心口深深的歎了口氣,低下頭不敢看他,此刻他眼中的光應該會在自己話音落下的那一刻熄滅吧,心上感到的失望比吃不上糖葫蘆的程度肯定還要要深很多。


  “啪!”耳邊又響起了一聲清脆的耳光,“滿口謊言,實在胡鬧。朕今日便要好好教導一下你!你們出去!”


  腳好像灌了鉛一樣挪不開步子,自己是被一點點推出去的,快到門口的時候沒忍住回過頭看向他。他沒有哭也沒有喊,隻是就這麽直直的看著自己,也沒有說出一個求饒的字句。然後嘭的一聲,門就關上了。自己什麽也看不見了。


  那日之後,三弟就像變了一個人一樣。沉迷於花鳥魚蟲,醉心於雜文字畫。學堂裏的先生直呼沒救了,沒救了。父皇也嚴懲了幾次,可都沒有什麽成效,最後無奈也隻能由著他了。再大一點他便開始在各大青樓玩耍,枕著美人肩,摟著楚宮腰,成日和那些京城裏頭的紈絝子弟吃喝玩樂,終於磨滅了父皇對他殘留的一絲期望和耐心。


  天下人也都漸漸知曉他是個不成器的皇子,風流成性,每每提起都免不了一陣冷嘲熱諷。可他依舊由著性子,最後索性不回府了,把青樓當作第二個家。而其他人也都像約定好了一樣,極少在父皇麵前提過三弟,偶爾有必須要說得地方也大多含糊抹去。


  而那日之後,三弟再也沒有叫過自己一聲哥哥。偶爾遇到了亦都是十分客氣的叫著皇兄,不過遇到的機會倒還是少的。畢竟他很少上學堂也極少入朝堂,照麵的機會也不多。而自己也順理成章當上了太子,幫著父皇處理的政務逐漸繁多了,那些事情也沒什麽時間想了。直到三弟平複大祈,不動一兵一卒便讓他們退兵。幼時的情感又慢慢的積於心上,自己千萬,千萬不能讓父皇眼中那個自己費盡心思撲滅的光再次燃起來。自己也不允許這麽多年來的心血付之東流。所以在薑白找自己的時候便順著他的台階走了,三弟固然聰明,可是自己勤奮啊。就像幼時那樣,雖然他一遍能背下六七成,可是自己讀十遍讀百遍一樣也能背下來。吃苦這件事情,從來不會怕。


  查的時候走了很多彎路和很多圈子,不得不說三弟這個局布置的十分縝密。可是他最後還是輸了,不該就不該在強人所難奪了嫣景閣的頭牌。所以自己幾番攻心後,景娘就什麽都招了。而且薑白即將迎娶大祈的公主即墨毓也什麽都說了。兩邊供詞加起來,三弟這一次是真的完蛋了。畢竟父皇最討厭的就是這些下三濫的手段。


  那三條罪狀,足夠讓他身敗名裂了。而且朝中很多權臣早就看他不順眼,這次必然會抓住機會不斷上書。三弟啊,這一次你怕是再也沒有翻身的機會了。


  從小積累的恨意,通通還給你。自己經曆的所有不甘,一次性讓你明白。還有……阿碧,你根本配不上的阿碧,你一次次賤踏不珍惜的阿碧。當初你與她拜堂許下的諾言,就讓自己來完成吧。畢竟你根本不懂也不會,更加沒有資格那樣對她。


  這一次,無論如何自己也不會放手。


  那日在嫣景閣看著她醉成那樣還在念著你的名字,可你卻與別的歌妓嘻笑玩鬧。自己絕不允許她受到半點糟蹋和委屈,所以,無論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不讓阿碧再受到半點傷害,你都必須死。你聽到了嗎?三弟。


  你都必須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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