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岑蘭徑
冬天晚上來的早，不過酉時天空就已經暗下去了。府中的東西也都清的差不多了，明兒個朝廷派人來清點物件。諾大個府邸隻剩下自己一個人，落了片空蕩蕩真幹淨。莟昆歎了口氣坐在了大門口的台階上，這幾天發生的事情太多了，一件忙完又來一件，如今是真的忙完了。以後也不會有人吩咐自己了。
“莟昆。”
好像有人在叫自己，搖了搖頭苦笑了一下，怎麽可能呢？感情現在回憶都出現幻覺了。怪就怪一切發生的太突然了，自己毫無一絲心裏準備。
“莟昆。”肩膀被人拍了一下，眨了眨眼睛後知後覺的抬起頭。“我剛剛叫你怎麽不答應呢？”看見來人，莟昆忙站了起來，淚水開始不住的往外湧，一時間也不知道說什麽，隻能呆呆的看著她，結結巴巴的說。“三皇妃，三皇妃……這……三皇妃……”
“好了好了別叫了，我不是三皇妃。”十四淡淡一笑，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所有事情我都知道了，你今後什麽打算？”莟昆把眼淚擦幹淨，看著她。“我是個孤兒，我娘死的時候我才六歲。當時我家太窮了沒錢下葬，我就學別人賣身葬母。我在街口跪了兩天，無人問津。直到後來遇到了三爺，他聽了我的事之後便給了我錢歸置。本來他還想讓我去學點手藝，但我當時就覺著這輩子給三爺做牛做馬都值了，死活跟著他。所以，等三爺下葬了我就去陪他。反正當初要是沒有他，我也活不了那麽長。三爺被我服侍慣了，別人他都不滿意的。”
“別傻了，三爺死沒死還不知道呢！就算死了，這件事情我也要查個水落石出。你幫不幫我？”
“你是三皇妃，三爺死了我就聽你的。往後您說東我不會往西，娘娘放心吧！”
“好，那你現在跟我去一趟太子府邸。”
莟昆答應了一聲，忙走到前頭帶路。兩人就這麽叨嘮著便到了太子府。十四看著那塊漆金匾額垂了垂眸子，把莟昆扯到後頭，然後走到門前。拿起鐵環叩門。一會兒門開了，還沒有開口，開門的兩個小廝便對視了一下，然後說道，“太子殿下已經等候姑娘多時了，您這邊請。”莟昆一聽，連忙走上前，“娘娘，這……”“沒事。”十四點了點頭，然後對這那兩個小廝粲然一笑。“那就麻煩了。”
繞過幾條紅憑欄的廊道，又穿過幾個圓形石門，太子府內雖然看著並不金壁輝煌，可每一處卻都是經過精心設計的。就連走道邊上的綠壇上頭四季擺放的花色，也都是精挑細選的結果。
“姑娘到了，您進去即刻。”帶路的小廝恭敬的幫她推開了門，然後轉過頭攔住了莟昆。“請留步。”莟昆皺了皺眉頭，指著裏屋想要說什麽，十四輕咳了一聲，淺淺一笑。“放心吧，你就在這等著就好了。”說完，提裙往裏頭走去。
正入眼簾的是背對著自己的男子，他一身黑絲勾蛇紋青衣，簡單的束著發冠，手上的動作看著像是在泡茶。垂了垂眸子，清了清嗓子，緩緩走到殿前。“民女參見太子殿下，殿下萬福吉祥。”聽見聲音，男子回過頭，看見來人忙快步上前把她扶了起來，墨色的眸子宛如深潭看不出情緒，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你來啦。”好久，他才說話。十四咽了咽口水，往後頭小退了幾步拉開兩人的距離。然後把臉上的表情收拾好後，又複抬起頭。“太子殿下早就知道我要來？”
薑紇示意她坐下，把手邊沏好的茶端到她麵前。“太子殿下這四個字，未免過於生疏了。像小的時候那樣叫我阿紇就是了，實在開不了口也沒關係，隨三弟一樣叫我皇兄也行。”就算說了這麽會話了，男子的表情依舊十分平淡和剛剛沒什麽變化。她絞著手帕，掌心已經微微有些出汗了。“我被三——皇子休的事情，殿下應該也都知道了。所以這稱呼我還是不變了，我旁的討不自在。殿下日裏萬機，我便直奔主題了。今天來找你，是想求殿下查一查三皇子的事情。畢竟十四如何想也都想不明白怎麽會這麽急促的死掉？如果可以，也希望殿下可以揪出幕後黑手。”
薑紇看著黃綠色的茶水上頭浮沉的星點茶葉，水汽在他的淚痣上頭氤氳，“既然你今天是來找我談公事的，那本宮便要問問你為何要幫你？”他的語氣平淡如常，臉上的神色還是讓人捉摸不同。十四抿了抿下唇，“這件事情我想了想隻有殿下能幫我，至於原因不過是我出於私心想要查清楚而已。”
“三弟的事情早就水落石出了，下毒的事情也都交給衙門處理了。不知道你還要本宮做些什麽呢？”
“這件事情如果單交給官府一定查不出個所以然，我隻求求殿下可以出手。十四在這裏給你跪下了。”她說完，就站起來走到他麵前。然後直挺挺的跪了下去。薑紇放下茶盞，看了她一會。略揚下顎，“本宮幫你也不是不行，但是名不正言不順的說出去也是笑話。我娶你吧，這樣我也有幫的理由了不是？”
“你說什麽？！”十四愣住了，猛的睜大眼睛，一臉詫異的看著他。
“本宮給你一晚上考慮時間，明日一早答複我。我說的，你已經聽清楚了。”
房間裏麵安靜的能聽到屋外的任何動靜，一根紅燭影影綽綽的燃著，給這個屋子帶來唯一的光亮。李秋芸細致的給男子按摩肩膀，一雙秋眸裏頭柔情萬千，就算是一個女子見了也為免心動。“趙郎，如今他們不信你，你打算怎麽辦呀？”她的聲音瓷糯糯的，帶著南方吳語的口音，讓人聽得身子一酥。
趙明謙挑了挑眉頭，把手覆在了她的柔荑上拍了拍。“我好歹也是羌王，那幾天我倒看的明白幫著她的人是三皇子。如今三皇子已薨沒人幫她隻能淪落到百口莫辯的程度。況且她說得那些話又找不出任何證據，如今張子川下落不明，我看她還能耍出什麽夭娥子來。”
“趙郎，都是秋芸不好。如果可以忍住情意，也不會造成你現在的處境。”
他站起來轉過身把她抱到懷裏，溫柔的摸了摸她的頭。“你啊，就是傻。什麽事情都攬在自己身上，這件事情我會處理好的，你放心吧。”
李秋芸嫣然一笑，雙瞳剪水柔媚動人。玉手體貼的環過他的腰，抬眸。“既然如今三皇子已死，據我所知如今朝堂中平陽王也不過作一虛位而已。我們幹脆一不做二不休，也省的夜長夢多啊。”男子眯了眯眼睛，把她說的話想了想。“倒也不是不行，說完。”
“我不過是婦人之見，如若說的不好還請趙郎不要怪罪。”她的聲音越發柔軟，好似撒嬌一般柔糯。“薑國算著也有許多王爺，個個對當今聖上不都是一股威脅麽？再者我們這件事情要是被查處個蛛絲馬跡他們也不會給我們留活路的。與其到那時候苦苦求饒，到不如先下手為強。反正不是我們死就是他們活，那紀晗芝可是一口氣都不肯給我們留啊。”
“那你說怎麽辦？”趙明謙聽著她的話，越發覺著事情的嚴重。心底有些慌了，眉頭緊鎖，一時間全身直冒冷汗。
“反正當初我們想著隻是要紀晗芝一個人的命而已，可是她實在頑劣。如今我們要她全家的命可是她一手造成的，是她把他們全部害死的。”李秋芸冷冷一笑，眸中神情和剛才那個溫潤婉約女子判若兩人，眉目中滿是恨意。
男子輕咳了一聲，鬢角的頭發已經被汗水打濕了。咽了咽口水，“這……這……”
“趙郎。我知道你心底善良，這件事情對你來說實在是下不去手。可是你想啊，如果他們查到了什麽會放我們一條活路嗎？我們說到底現在也隻是自保而已啊。”李秋芸收了收臉上的神色，用手輕輕的撫摸著他的胸口。
趙明謙歎了口氣，慢慢把她鬆開。那根紅燭已經燒了一半了，蠟油滴到桌子上留下了一圈又一圈紅痕，好似一顆顆血淚。明焰照著兩個人的臉，將他們的影子疊在了一處，卻如何又看不出影形。
“既然如此，那麽動手易早不易遲。”
他慢慢捏緊拳頭，往日種種必然讓他紀家付出千萬般代價。女子把他的神色盡數收入眼底，黑眼珠子轉了轉，上前一步把他握成拳頭的手拉了過來。臉上的表情嫵媚勾人，秋瞳顰水。“趙郎，你可都想好了。待這事完了，你我往後也就沒什麽要愁的了。”
“那三皇子死的正是時候，要是他還活著我也不好動手。明日那個宋子辰要去平陽王府，夜間定然住在府中。那個時候我們就把他們所有人全部弄死，一個活口也不剩。”
“可是那麽大一家子人，你打算怎麽下手啊？”
趙明謙略揚下顎，嘴角掛著幾分冷笑。視線慢慢匯聚在那根已經燃了四分之三的紅燭上頭，屋外的風吹得更加厲害了，門和窗戶都被吹得發出嘩嘩的悶響。燭光比起剛才已經暗了不少了，桌上的蠟痕也越來越多了。女子溫柔的把手放到他的手心裏頭，細致的把他掌心的汗給擦幹淨。“趙郎，不管你做什麽。秋芸都會一直陪著你。”
他反手牽回她的手，一把摟住她的腰把她扯回懷裏。嘴湊到她耳旁，聲音壓得很低，“燒。”女子愣了一下，一顆冷汗順著背脊滾落而下。略微扯了扯嘴角，“好。”
天越來越黑了，門被吹得不停的發出喀吱喀吱的響聲。那根紅燭燃的隻剩下小拇指頭的一個關節一般長，燭火忽明忽暗的讓人看著心惶惶。李秋芸咬了咬下唇，稍稍抬起頭。“趙郎，天色不早了我們也早些休息吧。”男子點了點頭，嘴角勾起一抹壞笑攔腰把她抱了起來。然後掌風一震，那燭火便滅了。
屋子終究歸於一片寂靜漆黑，什麽也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