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點絮影
金鑾殿
這幾天天氣格外出晴,雞剛鳴畢光就從天上灑了下來。空氣清新幹燥,比起往常真是出遊的好天氣。阿靜側目坐在床尾,規規矩矩的挺直身子。床上躺著的人突然動了一下手,她連忙走到床頭看著那人。
床上的男子臉上毫無一絲血色,整個人看起來虛弱極了。阿靜溫柔的接過婢女遞來的藥,抬了抬眸子。“皇上聖體欠安,人多嘈雜。你們都先出去吧,有事我再喚。”一幹人聞言,點了點頭就陸續出去了。眉心一顰,稍稍側了側身子,暗暗露出藏在手心的藥。正準備下,忽而聽見床上傳來一陣咳嗽,心下一驚手一抖,大半部分藥就灑在地上了。
貝齒一擰,暗自叫道不好。歎了口氣往床頭看去,隻見那人眼睛微微開了條縫。嘴唇蠕動好像要說什麽,眨了眨眼睛將耳朵湊近了些,好容易才聽清楚他說的是水。溫柔的笑了笑,將他從床上扶了起來,將一旁涼溫了的開水端到他嘴旁幫他潤喉。細心的順著他的背,唯恐嗆著。
“皇上,你可算醒了。真是急死妾身了!”阿靜佯裝拭淚,眉眸盡是女兒家情懷,萬千秋水。“我這就去叫太醫,您等等。”說著就要往外頭走,床上的人費力的勾住她的指頭,心底一疑,轉過頭看回他。“皇上……”“朕,就想你在這陪著。朕作了一個夢……在路上走著掉進了一個洞裏,一直,一直往下沉……那個洞很黑,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到底也不曉得哪裏才是出口。”男子歎了口氣,將她的手包在掌心裏麵。
“朕這一生從未睡過安穩覺,於國於家都有太多事情要處理了。靜兒,這一次我睡了多久?”阿靜嫣然一笑,柔情脈脈的看著他。“不出一個禮拜,皇上就是因為太操勞了才會暈倒。您放心,靜兒哪裏也不去就在這兒陪著皇上。”說完,端起桌上放著的碗,趁男子低頭空當把剩餘的藥灑了進去,搖勻,眸顰。
“皇上剛醒身子虛弱,這碗藥是太醫特地配置的,妾身喂您。”
男子苦笑了一聲,兩鬢銀絲在這些天裏麵添了不少,眉目中透露著些許無奈與惆悵。一口又一口的將那棕色液體吞完,心頭卻感到莫名煩躁。阿靜看著他皺緊眉頭,眨了眨透著幹淨無邪的眼眸,“皇上你怎麽了?”
他抓緊她的手,眼前的人一個變兩個怎麽看也看不清楚,胸口隻覺得好像有什麽壓住了一樣,氣更是費盡全力也喘不上來。“太…太醫…”
“皇上你說什麽?”阿靜推開他的手,將他放平躺在床上。“您再休息一會吧,妾身晚些時候再來看你。”說完站起來,略施禮數。男子全身開始顫抖,口幹舌燥卻說不出一句話,眼神充滿了絕望。
她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毫不拖遝的走了出去。看見湊上來的婢女眸子一抬,“皇上睡下了,你們不許進去打擾。否則給你們好看!”臉上的神情疏遠冰冷,和剛剛在裏麵的純情溫柔完全變了樣子。“對了,不許放任何一個人進去。擾了皇上清夢你們沒一個人擔待的起!”言畢,揚長而去。
莟昆看著眼前蕭條的景象,有些著急的來回踱步。也不知道皇妃去哪裏了,怎麽找都找不到。昨夜殷公子派人送信,要自己把皇妃帶回董府,可是現在白天已經過了大半了連個人影都沒見著,更不要說說話了。
歎了口氣雙手合緊又鬆開,這裏是回她歇息的地方唯一的路,現在也隻能在這裏好好等著了。要不然真的沒有辦法找到她。抬了抬眼皮,突然發現有一道熟悉的身影往這處走來,等那影子走進了些方才看清楚,是春秋。臉上立即掛上喜色,向她跑去打聽皇妃的下落。春秋眨了眨眼睛,“你不知道嗎?皇妃今天隨太子入宮了。一時半會不會回來的。”
“入宮?為什麽?!”
春秋翻了個白眼,隻覺得眼前的人說的話十分白癡。“你問我我問誰啊,你找皇妃有什麽事嗎,我通知她就好了。”莟昆連忙搖頭,“不能說的!反正,皇妃要是回來了,你和我說一聲。拜托你了!”
“你這人真是麻煩,我知道了。”春秋癟了癟嘴,頭也不回的往前走去。
這是自己第二次以皇妃的身份入宮,紅瓦朱牆給自己的感覺也一點沒變。唯一不同的是隨同自己入宮的人,變了。十四將步履放慢一些舒緩節奏,得體的跟在他後頭,保持一步之遙。薑紇頓了一下步子,很自然的拉起她的手與她並排。“阿碧,你是我喜歡的人。不必和其他人一樣把我當作太子,往後那些浮華的條條框框也大可不必往心裏去。你怎麽高興怎麽來就是了。”
輕了輕嗓子不自然的笑了笑,用力把手抽出來。“殿下說笑了,再怎麽說這裏也是皇宮。千萬雙眼睛都在看著,怎能不守規矩?”步子往後頓了頓,眸垂。今天陪他入宮本來就是為了去找阿靜的,現在還得想個法子騙出他的視線。
薑紇寵溺的看著她,溫柔的笑了笑。“你一向懂事,本宮也不強求。就依你吧。”說著又向前走去,走了幾步忽而察覺女子並沒有跟上來,轉頭疑惑的看向她。
十四把掌心的汗在衣側擦了擦,唇角帶上點點笑意。“妾身想了很久,總是覺得隨您一同去見貴妃多有不妥。恰巧前頭便是禦花園,妾身也多有久仰。如此便在那裏等候殿下好了。”
“你這樣說倒也有些道理,這些事情本宮會解決的。你不要怕,有再大的困難本宮也會幫你頂住。來人,護衛皇妃左右,如有——”“不必了!這些人您都帶去好了,我一個人散散步也不算起眼。如若帶著三五隨從倒還引人注目了。”
薑紇點了點頭,直直的看著她,許久,開口。“那你自己多加小心,本宮過會兒便來找你。”十四嫣然一笑,略作禮數便往一旁的岔道走去。
就這麽直直走了些許路,四周終於沒有任何人了。眉心一蹙,聽落紫說阿靜的宮殿是延禧宮,過去在宮裏頭的時候也去過幾次,那麽自己要想個法子混進去才行。眯了眯眼睛,皇宮裏頭的宮服要麽粉色要麽綠色,今天自己特意挑了一件差不多款式的服飾,如若不是仔細看得話倒也能較輕鬆蒙混過去。
繞出禦花園,趨步走了幾個宮道,總算是到了。眼珠子轉了轉,正好看見眼前送膳的宮女,連忙走上前去,將頭上的紅寶石玉簪放到她手裏,笑眯眯的將她拉到一旁。
“我是新入宮的宮女,早就聽說裏頭娘娘的名聲。這根簪子還請姐姐笑納,願您給我個機會。”
那宮女看了看手中的簪子,眉毛一抬。“你要見哪個主子啊?”
糟了,不知道她現在什麽位分,說不出來不就穿幫了嘛。“靜…靜…”“靜寶林吧,巧著這盅湯便是送過去的。那你可得仔細這點,別出什麽岔子。”“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謝謝姐姐。”說著就接過她端著的湯,理了理服飾往裏頭走去。
依照阿靜的性子做不了主殿也不會離主殿太遠,思付片刻,該走哪道門心裏已經有些底了。果不其然,門口的監人聽說是禦膳房來送湯的就忙把她帶了進去。東拐西拐,便在一道門前停了下來。十四端著盤子的手開始發顫,心裏隻覺得十分緊張,門開了,腳踏過門檻往裏走去。
“放哪吧。”坐在榻上的女子眼皮都沒抬一下,懶懶的倚在榻上把玩著指甲。十四聽著她的聲音,眼眶一瞬間就濕了。自己聽了十幾年的聲音不會出錯的,她是阿靜,她就是阿靜。女子皺了皺眉頭,看了眼直杵杵站在哪裏的人有些煩躁,眸子一冷。“還有事嗎?還不滾出去?”十四咬了咬牙,把頭抬起來看向她。手中的湯嘭的掉在了地上,發出巨大聲響。殿上的女子表情隨即不悅,手往桌上一拍,正想發火,忽而在看見那人的臉時愣住了。
“阿碧……”她不可置信的看著她,腳往後退了一步整個人跌坐在榻上,指向她的手慢慢放了下來。聲音也開始變得微弱,好似呢喃一般。“阿碧……真的是你嗎?”
十四咬著牙一步步向她走去,眼眶越來越紅,“是我。”杏眼包滿淚水,慢慢走到她麵前,下顎一揚,狠狠扇了她一巴掌。“這一掌,我替落紫還給你。”她打完腦中隻覺得一片空白,淚水大顆大顆往下落,全身開始顫抖。
阿靜咽了咽口水,往日裏如果有人這樣對自己早就萬分憤怒,可今天心底卻隻感到十分無奈,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終究還是把嘴閉了起來。她是阿碧啊,是自己在這個世界上唯一覺得美好的事情,那些撐不下去的日子裏都是靠著過往和她的種種回憶全部熬過來的。
十四見她一直看著自己也不說話,歎了口氣,終究還是摸了摸她的臉幫她把發絲撥到耳後。“阿靜,我今天來找你就是想問問,這些日子你為什麽要這樣做,你為什麽要傷害落紫和小姐?”
“我的性格從小到大你最清楚,我沒有勾引皇上,是他自己說要納我為妃的。雖然我有野心可那個時候我是想拒絕的,結果董舒月因為想要討皇上歡心把你嫁給那種人,加上我又發現她的一些事情,那段時間我對她實在是恨之入骨。她怎麽可以因為想要得到皇上一點點歡心就犧牲掉你這輩子的幸福?”阿靜皺了皺眉頭,端起茶盞喝了口茶潤嗓,然後站了起來。“至於落紫,我不過也是為了能在這個後宮更好的存活罷了!她是個聰明的人,要不然這些事情她也找不到你報告了。如果我不除掉她,那麽反過來受害的就是我!”她一邊說著一邊開始擦眼淚,十四咬了咬下唇,看著她這幅樣子也漸漸覺著有些心疼。她突然想起當時自己幫三爺喝下毒藥,阿靜衝出來抱住自己的時候,她說的對,隻是為了在這後宮活下去,不得已而為之。也許……真的不能怪她。
“你說謊!”門被人猛的推開,屋外的光瞬間照進來,整個大殿變得亮堂堂。十四眯了眯眼睛想要看清楚來人,阿靜眉頭一皺忙把她扯到身後。“來人,把她趕出去!實在是放肆!”“阿碧姐姐!是我!小——”還沒有看清楚那個人,她就被拖出去了。十四疑惑的看向阿靜,“她是?”
阿靜溫柔的笑了笑,拉起她的手。“這皇宮裏頭啊,悶著發病的天天都有好些個。你別管了,我好容易才見你一次,今日可得好好聚聚才行。”
十四轉了轉眼珠子,思付片刻,抬眸,嫣然一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