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漸香紅
幽暗的宮殿裏頭一盞燈都沒有點,那些微弱的光都是靠著夕陽在苟言殘喘。殿中寂靜一片,唯一的聲音就是指甲在桌子上敲打的噠噠聲了。發出聲音的女子側臥在貴妃榻上,臉上的神色嫵媚妖嬈,一雙秀眸將舒未舒,神韻說不出的迷人。
“見到你阿碧姐姐了。”女子細柔的聲音在殿中回蕩,明明聽著那麽溫柔卻讓人心底一驚。小絨揉了揉一直在跳的眼皮,把嘴裏的口水咽了下去。“回……小主的話。見到了。”藕棠再三告訴自己一定要忍,如果在自己這裏輸了,那麽落紫做出的所有退讓都無濟於事了。
“我倒是疏忽了,你該有多想她呀。唉,也忘了讓你們兩個聊聊。”女子輕巧的笑了笑,眼睛彎彎的,看著十分溫柔,和以往判若兩人。眉頭皺了皺,也不曉得她在搞什麽名堂。不過再怎麽樣自己也不能疏忽,無論她用什麽伎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小絨啊,我平日裏頭嚴厲了些你別往心裏去。你也知道,我說的那些話不過嘴上轉轉,有哪次施行過?我這心頭裏還是惦記著你的。”她一邊說著一邊把眼皮抬了起來,臉上的表情越來越溫柔,看不出來往日一點點凶狠。
小絨在衣角把手心裏的汗擦幹淨,她現在是在打感情牌嗎,怎麽這麽讓人捉摸不透。本來都已經做好心理準備挨皮肉之苦了,可眼前這個情形卻是自己從來沒有遇到過的。這到底究竟怎麽回事?難道阿碧姐姐和她說了什麽?
“小主對奴婢的好,這輩子都會記得的。”抬了抬嘴角,眼睛飛快往上乜了她一眼,想看她聽到這句話的反應,誰料榻上女子臉上笑意卻絲毫不減,反而越發溫婉起來。
“好。”阿靜點了點頭,借力起身,走到她麵前。緩緩把她扶了起來,嫣然一笑。“有你這句話我心裏聽著也就舒心了,這地硬,比不得別宮裏頭毯子軟厚。你跪久了膝蓋受不了的。”聽完她的話,一時間愣住了。
為什麽她好像一夜之間變了一個人似的,這一切究竟怎麽回事,實在讓人雲裏霧裏的,簡直莫名奇妙。
仿佛看出她的心思一般,阿靜笑眯眯的拍了拍她的肩膀,微微垂眸。“我今天叫你來是有事問你的。”說著,她側了側身子,隻留側臉麵向她。餘暉把她側臉勾勒出淡淡光暈,模模糊糊看不清五官。
“你還年輕,一輩子做奴婢也不是事兒。我琢磨著把你送去太後娘娘那裏,如何?”
“什麽?!”
“你還小,性子也該多磨礪。太後那裏雖然不缺婢女,但你跟在那裏多學學。往後這宮裏頭的女官你做著也不愁了。”
小絨咬了咬下唇,心裏冷冷一笑。現在自己可是看透她的心思了,自己在這裏對她多少是防礙。把自己打發出去,嘴上說著的理由好聽,實際居心實在是惡心。太後三天兩頭便上山吃齋念佛,自己這一去雖不說貼身,但好歹也是左右跑著的人,這一來在這宮裏頭呆著的時日就少了。這樣下來,對她的威脅也就少了。這一招能想出來也是難為她了!
“奴婢跟著小主也能學到許多,小主對奴婢這樣好,當然做牛做馬在所不惜,哪有心思往別宮跑呢?隻求一直能服侍您,一生也無悔了。”
阿靜淡淡勾弧,撇了她一眼。臉上的溫柔倒卻絲毫未減,轉了轉眼珠子,把身子轉了過來,拉起她的手。“你這些話我聽著自然窩心,也正因如此我才不想看見你隻能幫別人端茶倒水。從前如何也是姐妹,總之,你就不要推辭了。”
言畢,眸垂。身姿略抬,仰頭。“來人呀,幫她收拾東西送到太後宮中。”鬆開她的手,轉過身背對她。“你放心,我已經和太後娘娘說過了。她欣喜著你這般年輕,倒也有個解悶的。所以自然不會多為難你。”
小絨看著她慢慢走向裏屋,全身氣得顫抖。衣角被捏的翻了起來,死死咬住下唇。活該自己命賤,不過就算自己去了別的宮也不會放過她的。活著的一天就一定要給落紫姐姐報仇,她把落紫害的那樣慘,一定要在她身上付出千倍萬倍的代價!
冷哼一聲,翻了個白眼往屋外走去。
阿靜聽到身後傳來的不屑垂了垂眸子,淺淺一笑,沒有說一句話。
冬日的太子府看著有幾分淒美之意,高大的樹枝和低矮的灌木上都覆蓋了一層白雪。莟昆搓著手取暖,時不時給手嗬一口熱氣。他已經在這裏等皇妃等一天了,除了來往的奴仆,就沒有別的人出現過。好在自己穿的比較多,要不然鐵定已經凍僵了。
春秋看著還在門口站著的人,無奈的搖了搖頭。端起一杯熱茶向他走去,“你要不進來等吧,屋外那麽冷。而且太陽下山了,受不住的。”說完,把手上的茶盞遞過去。“喏。”
莟昆哆哆嗦嗦的接過杯子,冰冷的手觸碰到溫暖的杯麵,一時間全身都暖和了起來。他看著春秋傻傻的笑了笑,“謝謝你。”春秋癟了癟嘴,從懷裏拿出手帕遞給他。“擦擦吧,鼻涕都出來了。”莟昆點了點頭接過手帕,素色手絹上留著女子柔糯的香氣,他站著發了癡,手上也沒有任何動作。春秋把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發什麽呆呀!”聽見她的聲音忙回過神來,一時間有些慌亂,險些把杯盞打倒。
二人正說著,春秋忽然嫣然一笑。莟昆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也跟著笑了起來。連忙跑了過去。
“皇妃你終於回來了!我都等了你一天了。”
十四眨了眨眼睛,把手中的紙條往袖子裏一藏,報之一笑。“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
“昨晚殷公子遣人來讓我把這個給您,皇妃你快收拾收拾我們即刻回董府。”
眉頭一皺,董府?這個詞自己已經好久沒有聽到了。隻是,為什麽呢?接過他遞來的信箋,垂了垂眸子卻也不急著打開。淺淺一笑,“外頭冷,進去再說吧。”說著,就往屋子裏麵走去。莟昆點了點頭,連忙跟上去。把手上的茶放到一旁,正想把手帕還回去,忽而想到上麵已經被自己弄髒了。轉了轉眼球,看向春秋。“我,我洗了再還你!”
春秋無所謂的攤了攤手,“隨便你,反正我也不缺帕巾。”說完,也隨著十四往屋裏走去。
一進屋,莟昆就覺得一股暖流貫徹全身。整個人好像活過來了一樣,舒服極了。十四輕咳了一聲,看向春秋。“你去找一下太子殿下,就說我累了,先歇下了。明日一早便去找他。”春秋答應著,就往外頭走去了。
撕開手上的信箋,把裏麵的東西倒出來。手心上麵即出現一塊玉和一張紙條。徐徐展開那張紙,轉眸間上麵的字已經映刻在了腦中。目光又看向那快玉,眉心一顰,眼眶變紅了。
“這封信,是殷公子給你的?”
莟昆點了點頭,“嗯,是他派人送來的。還轉達要我務必帶你回董府。”
身子一軟,跌坐在凳子上。燭光流轉,將手上的玉照的玲瓏透亮。
“好,我知道了。你下去吧。”語氣有些疲憊,手撐著額頭,淚水一顆顆滴在桌上。等到他出去了,心底的悲傷立即翻湧了上來,雙手掩住臉止不住的哭出身來。那塊玉,自己再熟悉不過了。上麵的名字,是朝思暮想念了數千萬遍的名字。
他是真的死了。
從前安慰麻痹自己的那些話,一瞬間崩潰。不曉得哭了多久,一張臉已經漲的通紅,真後悔。真後悔當初去了白府,連最後見他一麵都錯過了。那張紙上雖然隻是簡短寫了幾句話,可卻把自己一直沒有想通的事情全部弄明白了。
如果自己沒有那麽傻,如果自己多想一些,也不會對他誤會那麽深。腦子裏麵一瞬間浮現出許多小細節,心頭上的難過越來越猛烈。燭光把她的臉映的更加紅了,她把頭枕在胳膊上目光呆滯的看向前方,淚水不受控製的滴到衣袖上。手緊緊的握住那塊玉,腦中一片空白。
三爺,等十四處理完這些事情就來陪你。你走慢一點,這樣我會比較好追。
閉上酸漲的眼睛,把袖口藏著的紙條拿了出來,丟到燭燈上燒掉了。
從今天開始,所有的一切都隻能靠自己完成了。
十四把玉放到貼身的衣衫裏,慢慢走到窗前,推開床。屋子外頭冰冷的氣流立即躥了進來,頭腦隨之清醒。吸了吸鼻子,微咬下唇,等再睜開眼的時候,眼神裏頭含著幾分冰冷,絲毫不輸給這冬日裏的寒風。
男子睜著大大的眼睛看著床帷,全身的力氣都用在呼吸上,汗水已經打濕了枕頭。張了張嘴巴想要發出聲音,無奈喉嚨太過沙啞疼痛,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麵如菜色,好不容易才把手抬起來,然後顫抖的把桌上的茶杯碰倒在了地上。
屋外守著的人聽到動靜,連忙跑了進去。看見眼前的情形都猛的被嚇了一跳。“皇上!皇上你怎麽了!來人,快,快傳太醫!”
男子艱難的抓住宮人的手,上下嘴皮哆嗦的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那宮人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猛然領悟。連忙將他扶了起來,倒了杯水遞倒他嘴旁。三杯下肚,他才覺得好了些。整個人癱軟的靠在床沿,身上的衣服已經濕透了。
太醫把了把脈,眉頭緊緊皺在了一起。“皇上,這藥你可喝了?”
男子虛弱的抬了抬眼皮,點了點頭。那太醫臉上的神情變得有些凝重,把碗遞給伴隨左右的徒兒,叮囑他檢查一下配劑。“皇上的身子卻無大礙,按理來說喝了藥之後是該好轉的。臣這就回去查明其中蹊蹺,皇上這幾日一定要好生休息,切莫動肝火。否則急火攻心,必會釀成大礙。”
說完,他就站了起來。施禮往外頭走去。男子喘了幾口氣,轉了轉眸子,忽然視線定住了。眉心一皺,心生疑惑。這個屋子走動的人極少,何況此處是自己休息的地方自然不會出現打掃不當的情形。那麽這地上那攤白色的粉末是什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