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愁晚華
是竹葉被吹動，人來回走動踩在木地板上，小孩子嬉笑的聲音。喉嚨很痛，全身覺得很疲憊，稍稍睜開眼睛想要看清楚自己所在之處卻有心無力。
“你醒了。”透過睜開的縫隙可以看見一個黑色的身影，這個聲音……十分陌生是自己從未聽過的，記憶裏最後停留的畫麵是冷宮，那自己為什麽來到這個地方，而且，身邊還是個男人？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喝水。”那人把自己扶了起來，隻覺得嘴巴觸碰到杯盞然後嗓子就感受到了些許冰涼，舒服了不少。意識也漸漸蘇醒過來，轉了轉眼珠子現下才完完整整看清了眼前的這個人。
“你是？我，怎麽會在……”
“你一個女孩子這麽冷的天去冷宮幹嘛？”他直接略過了她的疑惑，劍眉一挑把她剛剛喝過水的那個杯盞又複填滿，搬了把凳子坐在床頭看著她。藕棠咽了咽口水，自己要怎麽回答這個問題……畢竟也不知道他是誰，也不知道該不該說。
“我叫殷翟，閑散人，無需擔心，你說吧。”仿佛察覺了她的猶豫，他抬了抬眼皮看了她一眼。然後把手上的粥碗放到她手上，“沒什麽吃的，亂煮了一些。你將就著吃點。”
藕棠感受碗的溫度垂了垂眸子，其實他也沒做什麽但是就覺得這是個特別溫柔的人，好似心中的防備一瞬即卸了下來。“謝謝你。”她舀了一勺送入嘴中，很普通的味道卻給人十分美好的感覺。
“我去冷宮是為了我姐姐，姐姐曾是貴妃，後因被陷害入了冷宮。我想查出是誰還姐姐一個清白。”她低著頭，一點點說著，聲音很平和沒有絲毫起伏，也不曉得從什麽時候開始陳家小姐的身份就很遠了，而自己也變的越來越低卑、唯唯諾諾，骨子裏的那股脾氣好像已經隨著時間消散了。
“我曾是陳家二小姐，後來因為姐姐和家父在後宮前朝同遭奸人誣陷從而陳家被抄，我也淪為奴婢。我誰也靠不了，隻能一點點努力摸索去做。”說了那麽多話，嗓子又有些幹了，再送了口粥放好了些。心底的話說了出來的確舒服很多，也不知道為什麽就覺得眼前這個人特別可靠，好像自己無論在他麵前說什麽都可以，也許是從心裏覺得往後都不會再有交集了吧，權當和陌生人講個故事一般。
“那你找到了嗎？”
“一無所獲，宗人府、內務府，姐姐以前接觸過的宮妃多少都打聽過了。如果不是這樣我也不至於跑去冷宮，其實姐姐已經死了我也沒必要把自己的命再賠上去做這些，但我不想讓陳家蒙羞，也不想讓姐姐含冤九泉。畢竟陳家隻有我了。”
殷翟點了點頭也不再多問什麽，她端起碗一口口吃著粥，一時間兩人都沒有講話隻是這樣坐著。忽而藕棠想到什麽，眼珠子一轉，“倒是你，你為何會去冷宮呢？”
“尋一故人。”
“那你可尋到了？”
“怎麽可能尋到？她已經死了。”他說的雲淡風輕，她聽著卻帶著幾分無奈與心酸，“那你一定很難過吧。”
殷翟輕輕一笑，突然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倒也不至於，對了，你還要回宮嗎？”她搖了搖頭，“算啦，我也不白費力氣了。其實皇上已經知道姐姐含冤了，不然也不會許我出宮。雖不能昭告天下但隻要在意姐姐的人了解就好了，我好容易出來了不會再回去了。”
“那你，去哪？”
“天下之大何愁無我容身之處？雖然還沒想好，但走一步看一步吧。”
“不如留在這裏吧。”他突然說出的這句話讓她猛地一怔，手上的勺子直接跌入碗中發出清脆的聲響。殷翟看著她有些受驚的神色輕輕一笑，“別誤會，是我這段時間有些事要處理，犬子無人照料。本想在外頭尋人卻又不大放心，你適才說的話我聽著頗真，而況你說你曾是陳家小姐，那必然讀過點書。加之你也沒有想好的去處，既然如此不如就呆在這裏照顧犬子，姑娘意下如何？”
她眨了眨眼睛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這是什麽情況，眼前這個人有孩子？不是，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顥兒。”殷翟衝著門外喊了一聲，一會兒一個男童便跑了進來，約莫三四歲的模樣長得倒是聰明極了，雖年幼但長相卻是上乘，唇紅齒白可愛極了。
“白日裏他要去京城上私塾，你隻需送他去即可回來他自己玩著回來就是了。總之備好他的衣食住行即可，姑娘覺得多少工錢合適？”
“等等。”藕棠把碗放到桌上，眉間一挑有些莫名其妙的看著他，“你我素不相識便能這般相信把孩子托付與我？其次我為何要答應你，從頭到尾不過是你自己一個人在說罷了。”
殷翟依舊帶著笑意看著她，眼眸一抬，“你我並非素不相識，陳家敗落後你入了董府為奴吧，並之後成了董家小姐的貼身女婢並隨她入宮。”
眨了眨眼睛，他怎麽知道？想是感受到了她滿滿的疑惑，殷翟接著說著，“董舒月入宮後的事也無需我再重複一遍，現如今我告訴你她那時肚中的孩子是我的，你便能明白了吧。”
咽了咽口水，一瞬間接受這般大的信息量讓她有些跟不上，那也就是說眼前這個粉粉嫩嫩的小孩是小姐的孩子。這未免……也太巧了。
“你問我何故要去冷宮，因為當初她入宮後我因自身的事保護不了她，隻能和她在冷宮偷偷相見。說了這般多，你應該也明白了吧。”
“既然你那麽喜歡小姐為何當初還要讓她入宮呢？如果她沒有入宮，也不會出之後的這些事。”藕棠咬著下唇，歎了口氣。
“我亦不想，可我別無他法。”殷翟站了起來，拿起那隻空碗抿了抿唇，“你考慮好之後便告訴我，時日不多了，越快越好。”說完就走了出去，藕棠看著他的背影將身上蓋著的被子往上扯了扯，顥兒眨了眨眼睛怯生生地走到她身旁，圓溜溜的眼珠子好奇的看著她，好一會突然嘻嘻的笑了起來。“姐姐好。”他的聲音十分稚嫩，許是換牙的原因還有些漏風，聽起來極其可愛。
若小姐知道自己的孩子長得這般好不知道多開心，可惜的是她看不到了。很多事情就是這樣，悲傷無奈卻又別無他法。
“乖。”藕棠溫柔的看著他，摸了摸他的頭。也許這件事情是上天注定吧，既然如此便答應他就是了。畢竟這是小姐的孩子，算是自己能為小姐最後做的一些事情了。
“白公子，這些天來承蒙你的照顧，這份恩情落紫無以為報。但以後白公子需要我做什麽盡管提就是了，隻要是我能做的就一定會用盡全力去完成。”落紫提著包袱嫣然一笑，白元紜看了看身後的慶安府和眼前的這個人，點了點頭輕輕一笑。
“哪有什麽照顧不照顧的，不過都是些我該做的罷了。既然你已經找好地方了我就也不再多廢話了，我哪有什麽需要你幫忙的事，倒是你以後有什麽需要我的地方才是盡管開口。”
落紫隻覺心口分外甜蜜，雖然知道他一向性格極好，這些話無論是對誰他都會說，但還是很開心。兩人又說了會話便準備分開時，落紫突然想到什麽，從懷裏掏出一個荷包遞給他。
“這幾日沒什麽事情做便繡了這個給公子作為答謝，甚久未操這門手藝了，還望公子不要嫌棄。”
“怎麽？我自當好生收藏。”白元紜的笑意依舊溫柔和煦，“好啦，你快進去吧，外頭這般冷，再久些又該病了。”落紫咬了咬牙，鼓起勇氣把頭抬了起來深深的看著他，她隻是直直地站著然後看著他，什麽話也沒說。許久，白元紜忽而覺得有幾分不好意思，摸了摸臉，“何故一直盯著我？可是臉上有什麽東西麽？”
落紫輕輕一笑，搖了搖頭，然後揮手與他道別轉了過身去。
此後一別也不曉得何時才能相見了，這份心意自己會永遠埋藏在心底的。畢竟此生能遇見一個這般好的人，便是極其幸運的一件事啊，自己怎麽能得寸進尺的貪心呢。這一眼會好好收藏在腦海中，陌上公子，妾心永念。
白元紜看著她慢慢走入府中臉上的笑意緩緩收起，自己又不是傻子怎麽會看不明白？從她給自己送湯，說話時的臉紅等等背後的寓意自己都知道。雖然沈安已經嫁人了，可是畢竟喜歡了這麽多年不是一個說放便能放的角色，就這樣算了吧，喜歡一個人太辛苦了，被人喜歡也太辛苦了。不管怎麽說還是不要再踏出這一步了，畢竟她是一個好女孩，可自己沒有安穩生活的力氣了。
今年的冬天好像特別漫長，明明已經睡了那麽多次覺了，可一睜眼看到的還是一片荒蕪的冷白。白元紜看著路旁的蕭瑟將披風拉的緊了些，忽而衣袖被扯住了，有些疑惑的轉過身，隻見落紫喘著氣站在他麵前，想是一路小跑過來的。
眨了眨眼睛等她順過氣，輕咳了一聲，“怎麽了？可是漏了什麽東西？”
她擺了擺手，好一會才站直喘好氣。隻見她直直的看著他，咬了咬牙，一副鼓足勇氣的模樣，然後慢慢開口，“白公子，我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