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西枝詞
這個地方自己許久未來了，屋中的陳設倒還像幼時一樣沒什麽大的變化。屋中焚香的煙火氣息也是熟悉的味道，看來母後還真是十分專一了。轉眼間已經四十多年過去了，日子一天天過，倒絲毫察覺不出他的軌跡，偶爾驀然時才意識到他的身影。
“兒臣參見母後，母後萬福。”
“起來吧。”太後垂了垂眸子，一句話也沒說隻是直直的看著他，好一會才慈愛的笑了笑，“我兒長大了，母後倒還未真真仔細看過你。說起來也是母後不好，這幾十年你來的也少，一年到頭也就家宴能見你幾次。我不過是活天天的人了，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見你是最後一麵。”
“母後別這麽說，你身子這般健爍再過個十年八年又有什麽問題？待兒臣退位後便時常來陪你，到時相見次數不就多了麽。”男子關切的坐到她身側的位置，柔柔地說。
“你日理萬機，那麽多政事要處理，我一個老太婆哪裏重要呢？今日叫你來是有事要問你，不然也不會浪費你的時間。”她眉心一挑，淺含笑意，悠悠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才又說了起來。
“聽聞這段時間你十分寵愛靜賢妃，短短半年便讓她從宮女晉為賢妃，你這般做可是妥當？現如今後宮亂七八糟一片，你身為皇帝反為始作俑者，實是可笑，今日你一定要給哀家一個交代，否則休怪哀家不客氣。”
他的表情變的有些嚴肅，整個人沉默了許久，然後慢慢抬起頭，“母後要如何不客氣呢？再把她以各種罪名送入冷宮麽？這後宮的嬪妃嘴臉，兒臣看了這麽多年實在是累了。我馬上也要退位了，母後便不要管了，嗯？”
“放肆！莫非皇帝認為，陳貴妃一事是哀家在陷害她？”
“難道不是麽？”他臉上的神色越發冷漠淡然，眸子一冷，“時隔多年，母後也不必一直瞞著我了。整個事情你能瞞我多久呢？我隻是訝異母後和蕭氏的狠心，天下這麽多人，你們卻容不下一個女子。”
“哀家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好，若當初那個狐狸精還在，你不知被迷得多麽鬼迷心竅，必定廢蕭氏立她為後。你以為憑你那個時候的能力能和蕭家抗衡麽？若不是蕭氏一直在幫你，這麽多年你能如此安穩當這個皇帝？後宮不是你可以為所欲為的地方，他就是一個小朝廷，你喜歡誰寵寵就算了，位份不高不低自然也不會有人說你。但是你何必次次把那人推上風口浪尖，你以為自己是在保護她麽？不，你是在害了她。權寵兩派必定對立，如今你什麽都給一個人了，你覺得合適麽？”太後一臉恨鐵不成鋼的樣子看著他，一邊搖頭一邊歎氣。心中隻覺得分外疲憊和不解，好歹已經當了這麽多年的皇帝了，居然連這些事情都解決不好，實在是讓自己分外失望。
“母後的這些話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和我說過了，可兒臣不想這樣對待自己深愛的人。我想要把我能給的盡數給她，此事誰說都沒用。這次我也絕不會讓步，若母後還要故技重施休怪兒臣不講情麵。蕭氏，我一直念著母後的麵子未動。可若她敢動阿靜，休怪我無情。”
他冷冷的放話後，轉身離開，太後看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的抿了抿唇。其實今日這些話不過是蕭氏一直來尋自己，過個場麵和他說罷了。陳貴妃一事，是自己做的不對，又有什麽資格在他麵前去索取呢？
能遇到一個深愛的人多不容易啊，既然他遇到了，便好生珍惜吧。她搖了搖頭輕輕一笑，又複閉上眼默默念起佛經來。
慶安府
“三爺，這幾天心情怎麽這般好？”十四笑眯眯地坐在他對麵，一邊吃著飯一邊看著他。薑衍微微一笑，給她碗裏夾了一塊肉，輕輕一笑，“每日看著你自然就開心啊，秀色可餐，飯都多吃一碗。”
“三爺現在越發會打趣人了，再這樣說著我都不好意思了。”十四低了低頭，眼眸中浸滿了甜蜜，臉頰微紅，耳根開始發燙。“夫人都嫁給我兩年多了，怎麽還說幾句話就害羞成這個樣子，真是沒用。”
“哪，哪有！我才沒有害羞，你別瞎說！”十四慌亂的刨了幾口飯到嘴裏，一時急著居然嗆到了，止不住的咳起來。薑衍哭笑不得的搖了搖頭，寵溺的看著她歎了口氣，“多大個人了還像個小孩子一樣，都怪我，都怪我情話說少了。夫人聽得少自然就會害羞了，待過些時候免疫了就好了。”
“三爺你別笑話我了。”十四佯裝惱怒的嬌嗔了他一句，放下筷子，“你再這樣，我不吃了！”她說完，冷哼了一聲站了起來。男子連忙笑嘻嘻的拉住她的袖子，對著這般俊秀的容貌也不好意思發脾氣，隻能咬咬牙往肚子裏咽。
“好啦，夫人最乖了。飯還是要好好吃的，最多這些話我不說了。嗯？”
“你說的，你以後要是再說，我就再也不理你了！”十四又複坐了下來，把筷子拿了起來。
“你說什麽？再也不理我？”這回換他不開心了，“我們不是說好無論發生什麽也不會不理對方了麽？你怎麽說話不算數！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十四自知口誤，連忙抬起手搖了起來，“沒有沒有，三爺你可別那麽想！絕對沒有，十四不會離開你的，我發誓。我也絕對絕對不會不理你的。”
他還是一副委屈巴巴的樣子，讓人看著心裏除了抱歉沒有任何意思，“你口上說說以後就變了，出爾反爾，我才不信！”
十四見他這個樣子，像是真的生氣了。走到他麵前，輕輕的拍了拍他的肩，“三爺，你不會因為這點小事情生氣吧。十四向來說話算話你是知道的，我發誓絕對不會欺騙你的，快別鬧脾氣啦。吃飯吧。”
他突然猛地把她拉入懷裏，然後把她的臉埋入自己的胸腔，她的耳朵正對著他的胸膛近到能夠聽見他心髒怦怦跳的聲音。“是不是跳得很快？”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男生獨有的磁性湊在她的耳邊輕輕的說著。
十四整個人懵了，隻能傻傻的點點頭，別的話什麽都說不出來。臉早就紅的發燙，好在，他看不見。
“每次你和我說話時，他就會跳的那麽快。所以我真的特別特別喜歡你，以後你不許說不要我了，不理我了這種話。我好不容易找到你了，我不想再失去你了。”她細細聽著，他說得很慢，十四的眼眶突然濕潤了起來，他是真的很愛自己啊。從那次把自己找回來後，真的再也沒有鬆開過手。被人記在心上的感覺真好，被人疼愛的感覺也真的特別特別幸福和美好。
“我以後再也不會嚇你了。”她把頭抬起來，眼睛看向他的眼睛，“十四以後也絕對不會再離開三爺，三爺放心。”
薑衍看著她，滿眼裏都是歡喜與寵愛，然後慢慢的吻上她的唇。從輕柔到綿長，好一會才鬆開。她有些喘不過氣，眼角的淚花閃著些許光芒，他抬起手幫她擦了擦眼角。然後又把她抱入懷裏，“好，我信你。”
十四粲然一笑，這個人真像個小孩子一樣，可愛又自私。可是這樣真好，畢竟能被深愛的人也寵愛著。忽而她想到什麽，眼皮一抬，“三爺今日不是要去見皇上嗎？這般耽擱下去不就晚了嗎！”
他不舍的癟了癟嘴，“再讓我抱會兒。”許久，才慢慢鬆開她。“這麽冷的天，沒有夫人我會凍死的。要不夫人和我一起去吧。”“別磨嘰了，快收拾收拾走吧。皇上也該等急了。”
“那好吧，那你要乖乖等我哦。晚上要一起吃飯。”
“好，快去吧。”
自己怎麽會在那種場合失去理智呢？！自己怎麽能在這個節骨眼上發生這種事情，雖然這個心結在心裏藏了那麽久，但是私底下說話的場合就算了，偏偏選在藩國進貢的時候。堂堂一個太子做出這樣的事，讓那些國家怎麽看中原？！不過會認為中原太子也不過如此，自己的缺點也盡數暴露，更重要的是，父皇會怎麽看自己！
十指攥拳，心中好似纏繞一團亂麻，如何解也解不開，隻覺得分外慌亂和讓人窒息。這一切都不是自己想做的，究竟為什麽會這樣！沒錯，就是薑衍，就是他一步步讓自己入了他的圈套。這個人不除，實在是心中禍患，居然還敢放話要一點點毀滅自己？
嗬嗬，區區不入眼的東西也敢和自己叫板，真是得到一點成績便不知高低死活。這一次自己一定不會放過他，要讓他明白招惹自己的下場。
薑紇冷冷的把手上的那杯酒喝完，眉間猛地一皺，手上的杯子便碎了。聲音十分刺耳，他的手也開始漫出鮮血，整個屋子一瞬間充滿了腥味，有些刺鼻，卻又讓人十分清醒。
好啊，不是說要把從小受到的委屈一點點還給自己嗎？那他就試試看，自己心裏這十幾年因他受到的煎熬和痛苦不比他輕鬆，那麽自己也讓他好好體會好了。
“瑞安！”
“爺，您吩咐。”
“請年大人和蕭丞相到府中用晚膳，這些日子勞煩他們奔波了，本宮要好好請他們吃一頓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