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反思
緩緩將車駛入密雲花苑車庫。
停車、熄火。
常天浩靜靜坐在車裡，盤點起今天的情形來，心情既沉重又鬱悶。
這場面讓他不由自主想起重生前與前妻離婚時的場景：每天下班他都不知道該如何走入家中，如何面對對方，如何進行交流，但又不能不回去。
於是，與其他男人一樣，靜靜地待在車裡，思考那半小時便成了奢侈的必需品。只有在那時，他才能忘卻事業、忘卻感情、忘卻其他所有壓力。只有在車裡才能找回自我，一下車，他就是兒子、是丈夫、是父親、是員工，只有車裡的世界才是自己的。
與其他男人的區別，大概只在於他不抽煙罷了。
狹窄空間里的思緒容易集合且不飄散，重生前，他思考了兩星期，最後得出結論：勉強沒有幸福，既然她想離婚，那就放手吧。
今天想的不是前妻的事，今天想的是買車和安藝茹的事。
想了一會他啞然失笑：為什麼不上去想呢？畢竟現在房子只自己一人住，完全不用窩在車裡。
關上車庫，回到家中，先給自己泡上一壺咖啡，然後坐在沙發上仔仔細細思考，為勾勒出邏輯線條，他還用上紙筆作為輔助。
盤點並反思自己的行為和思緒是他一個很好的習慣，因為投資事業需要這樣的自醒。
今天發生的事說白了很簡單，放其他人眼裡可能已是一笑而過，常天浩卻不這麼看，他得把前前後後給捋順了。
去豐田買車本是既定目標，遇到安藝茹，尤其是遇到被經理訓斥的安藝茹后，場景就變了：他想幫這位勤工儉學的學姐，當然，這個幫不是自己拿錢出來貼補，或故意當凱子花高價買，他沒這麼傻，他想在自身利益最大化前提下幫安藝茹爭取。
所以才有一面壓價，一面要安藝茹陪自己吃飯唱歌的過程。
原本想法很簡單：既然裝不認識，陪吃飯這種要求安藝茹肯定不太願意接受，對方經理為急於拿下訂單會給予她一定利誘，這就達到了既不是自己出錢又讓她增收的目標。
考慮到自己在車價上畢竟每輛車往下多壓了1萬塊錢，所以對方經理很可能剋扣安藝茹的提成，畢竟50萬賣出去才有1000元提成，總不能50萬和47萬價格賣出去，銷售員提成都一樣吧？那樣生意太好做了。
考慮到從安藝茹這裡打聽到底價並又壓了部分價格，他還決定給對方1萬塊錢表示感謝。
腦子裡想的都很好，事態實際發展卻失控了：安藝茹表現出的情緒不是高興和感激，反而是反感——如果稱不上鄙視的話。以至於那頓飯吃得很不是滋味，那1萬元感謝費也理所當然被拒收了。
一開始還有點惱火於安藝茹不識好歹，現在冷靜下來思考，問題多半還出在自己身上：
其一，這套路沒事先和安藝茹溝通好，兩人都是凡人，他常天浩又不會意念傳功，當然不能把里想直接灌輸給安藝茹，兩人又沒這默契；
其二，安藝茹對客戶動不動要求陪吃飯、陪唱歌明顯抗拒，她又不知道你還想給感謝費，她只以為常天浩想憑藉買車讓她陪吃飯、陪唱歌。沒錯，安藝茹對常天浩會有基本判斷，認為他不是動手動腳的王老闆這種人。但不動手動腳，頤指氣使讓人家小姑娘陪吃飯就正當么？
其三，為增加說服力，他還在陪吃飯說法中自作主張加了500元「出場費」，本是好心，但落在對方眼中事態更糟糕，她安藝茹如能放下清高、如能豁出去，別說500元，掙5000都不難——男人有錢便變壞，女人變壞便有錢的道理可不是說著玩。
歸納起來就是：安藝茹確實不認為他常天浩有什麼為非作歹的念頭，而是不滿意他頤指氣使、盛氣凌人的態度：你有錢你了不起啊？用得著在我面前擺？你誠心想約我吃飯，大可以買完車后私下再約，那時候兩人就不是客戶與銷售的關係，是同學與同學，甚至還可以是朋友間的關係。
邏輯梳理完，那就要找原因。
原因在哪裡呢？
常天浩覺得偉人說的話太正確了——要狠挖靈魂深處的念頭：
第一個毛病當然是心態飄了。
重生5個月，憑藉500元起步混成目前2000萬不到，這速度實在太驚人，刨除中大額彩票一夜暴富的人群，這增長速度大概是全世界絕無僅有的，再疊加年輕就更了不得。常天浩心態明顯發生了變化，或許自己都沒意識到腦海里這種潛移默化的變化。
有老話叫德不配位，用投資界標準術語形容叫心性與資產不匹配。
操作10萬級別賬戶的心態能和操作1000萬級別賬戶的心態一樣？手法一樣？感覺和承受力也一樣？當然不一樣！
他看過太多的破滅的投資奇迹：前期一窮二白起家，很快擁有幾百萬甚至上千萬財富，但在更進一步中，非但沒能更上一層樓，反而不由自主垮塌下來。市場沒變，人性沒變，放大的資產將人性中的弱點放大了，那就致命。
他前期折騰幾百萬資產時心性還沉穩和收斂，最近就有點穩不住了。究其原因還是暴富太快，幾百萬資產在重生前擁有過，所以沒那麼容易洋洋自得，但2000萬資產，還主要是金融性凈資產捏在手裡，特別還是1998年的2000萬時，弱點不可避免的暴露了。
常天浩躥起太快。
資產有2000萬不假，心態卻還不是2000萬級別，5 個月獲得2000萬得到的磨礪和人家幾十年艱苦奮鬥而擁有2000萬相比，心性當然不一樣，後者顯而易見要成熟得多。
再仔細想想就覺得飄的地方還有不少，比如辦公室裝修中王慧玲提出了反對意見，這意見其實有現實意義，但常天浩隨意地說加買一層，聽著豪氣，何嘗不是一種飄？就如史玉柱倒在巨人大廈上那樣，後者未必不知道其實不需要那麼多高，但場面把他架起來就下不去了。
第二個地方是買車。本來想好就是桑塔納2000，甚至王慧玲都以為自己買這款，結果臨時又變成佳美，桑塔納2000真不能坐？顯然潛意識裡認為咱有錢了，為什麼不弄個好點？
是啊，你有錢了，有錢就可以要求學姐陪你吃飯唱歌了？就可以打著幫助人家的借口要求她陪你干著干那了？是不是現在因為錢可以讓學姐陪吃陪唱，再過段時間因為錢就可以要求人家陪睡了？——這和他鄙視的暴發戶行徑有什麼區別？
常天浩現在也是暴發戶，不折不扣的暴發戶，非要給這個暴發戶加個限定詞，那就是還有點文化的暴發戶。
他當初嘲笑那些網路商戰小說中的主角，一下子有幾億、幾十億財富，心性依然穩得如同只有幾十萬的人物一樣，現在看來人家不是不懂，而是真相寫出來太不忍直視——誰沒有飄的過程？不寫而已，不是真沒有。
不管人家寫不寫，心態不穩的毛病自己首先有了。
第二個毛病是隨手——借用圍棋術語來表達漫不經心、滿不在乎的態度。
想到隨手他就心裡一驚。因為忽然想到今天把車開回來其實是無證駕駛，他確實通過了全部科目考試，可通過後拿駕照還要等2禮拜呢。不管技術如何嫻熟，沒駕照開車就是典型的無證駕駛，幸虧沒警察檢查，今天要被攔下、被查處，玩笑就開大了，捅到學校去一個處分妥妥跑不了。
再仔細想，隨手的毛病在投資上也如此，最近的天膠單就是隨手：他沒深入研究盤面，沒反覆思考、對比其他情況，僅僅因為王慧玲口頭報告天膠價格跌了，便武斷認為可抄底弄短差。
後來反過來研究發現這是M型頭部中的低點，確實可摸一摸，但事後確認和當初決策完全是兩碼事，起碼起初決策依據只是虛無縹緲的盤感和「價格低了」的彙報，沒腳踏實地的判斷。
有些時候，錯誤的想法和操作在投資中也能賺錢，但常天浩深知，這種賺錢比賠錢還可怕，那不是本事，那只是運氣。投資最重要是嚴守紀律，違反紀律而獲益的習慣往往會突破防火線，讓人思想變得麻痹大意，等真正危機來臨時，這種麻痹大意造成的危害將是致命且不可逆轉的。
至於和安藝茹說話交流的過程就更是隨手，買裙子時還仔仔細細替她周全了，今天怎麼就不周全一下？
第三個毛病是見色起意。
捫心自問，如果不是因為安藝茹長的漂亮，自己還願不願意幫她？或者說，願不願意費勁幫她？
恐怕要說個不字！
全滬江大學勤工儉學的貧困生那麼多，他為什麼不去關懷其他同學，而總願意拉一把安藝茹？
男人總愛在女人尤其是漂亮女人面前表現、逞能，說過頭話、辦過頭事，這當然是真實人性，卻也是不折不扣的弱點。
認清自己很難，更難的是反思，拿著靈魂解剖這把手術刀對自己下手后，常天浩只感覺後背大汗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