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3.道觀裏麵見妻子
安節指著這些東西,回身對鳳兒說:“這就是我住的地方,你把東西放這裏,等一會兒我們分頭找你小姐。不管找不找得到,太陽落山的時候都要回到這裏來。”
這哪裏是人住的地方?想自己還是個丫鬟?成天穿著綾羅綢緞,吃著山珍海味,一個將軍卻像野人一樣住山洞,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來不及問呢!她把身上的包袱放下來,說是小姐穿的用的,還有一些銀子。
本來放在草堆上麵的,但是覺得誰要進洞,一眼就能看得見,不太安全,又往裏麵走了幾步,看見側麵有一個支洞,又把包袱提進去,放好了再出來。
安節已經放下的他的刀槍棍棒,想一想,提起一把鬼頭大刀,腳尖在地上一挑,一把銀槍跳起來,他厲聲喝道:“接住。”
鳳兒手忙腳亂,銀槍掉在地上,趕緊彎腰撿起來。就聽安節對她說,你也該學點武功了!她雖然雞啄米似地點頭,但心裏在想:我要侍候你老婆,還要侍候你兒子,哪裏有時間學武功啊!可是不敢說。
安節已經出山洞了,繞過兩塊大石頭,向左邊走去,頭也不回地對她說:“你往右邊走,記住傍晚時候回來。”
他轉眼就消失在密林中,鳳兒提著一杆槍,嘴裏嘟噥:“拿著這杆槍,我哪裏是找人?我是打兔子去吧!”
安節提著大刀向東走去,又驚又喜,又悲又痛。
驚的是居然碰見了鳳兒,這丫頭雖然不敏慧,卻是一顆福星,找到她就等於找到妻子的一半了。喜的是,妻子既然在臨安,又到這紫陽山來了,怎麽都能找得到。父親怎麽也到臨安來了?鳳兒一點都沒提兒子,放在哪裏了呢?
悲的是,大仇未報,老的老小的小都到這裏來了,不是拖我的後腿嗎?痛的是,妻子為了給自己報仇,居然要去殺仇人,她是個說得出做得到的女子,萬一有什麽閃失,不是遺恨終生嗎?
怪隻怪敵人太狠,自己太蠢,妻子太魯莽,孩子太小,還有這個地方,紫陽山太大,到哪去找妻子?剛才沒來得及問,她穿什麽衣服?哦,混到飯店當廚師,她一定女扮男裝,小個子的男人應該是搜尋目標。
對了,剛才鳳兒說,到什麽望鶴亭,可以登高望遠。自己進山這麽長時間,還沒有仔細來看看呢!遠遠望見山巔上有一座亭子,翹簷欲飛。趕緊往山上跑,進了亭子果然一覽無餘,北望西湖青山碧水,南瞰錢塘江浩浩東流,可那是望不到人的。
隻有再往西邊看,峰石林木、岩洞幽奇,鬼斧神工的奇石漫山遍野,有的像蛤蟆石、有的像獅子,有的像老虎,奇形怪狀,使人眼花繚亂,也看不見人影。
往南看,滿山林木蒼翠,冠蓋如雲,有樟樹、銀杏、金錢鬆、龍柏……冬天也不落葉子,依然綠森森的一片……
往東看,有什麽呂字岩、瑞石洞、青霞洞等等,她會不會像我一樣?也躲進山洞裏了呢!
臨安是個好地方,可是再好也不如家鄉,他多想潛回家鄉,一家三口,快快樂樂過日子。可他是臣民,得服從君王,他是將軍,得遵從調令……他應該他欽差的話,可以推說王令在身,不能輕易下船,更不能上賈似道的賊船。
一失足成千古恨,而今上不能上下不能下,更不能做個半吊子男人。這些日子,他受的苦受的罪,隻有向妻子說,必須盡快找到她,否則又闖出什麽大禍來了……
可是到處看不到人,想想走出亭子,回頭看去,才見上麵寫著幾個字“江湖匯觀亭”。
上山半個多月了,可是早出晚歸,根本沒心思看風景,望鶴亭在哪裏?走出來,到處尋找,又見到了石板路,是說有人煙的地方到了。遇見一個挑水的小道士,跌跌撞撞一步一個台階往上走,桶中的水被他潑了一半。
安節於心不忍,走過去問:“小道士,人還沒有扁擔高,怎麽挑這麽大的水桶啊!”
有人問話,小道士放下擔子歇氣,說:“師傅跟我們說了,道士每天都要做功課,健身習武,修心學道,吃點苦是應該的。”
安節內心著急,但是,這裏簡直就是荒山野嶺,找不到人,隻有向他打聽:“小師傅,你看今天有人上山嗎?”
見他搖搖頭,安節又問他:“你知道通玄觀在哪裏嗎?”
“這我曉得,”小道士來勁了,往山上指,“就在我們通玄觀的後院裏,我帶你去。”
得來全不費工夫啊!見小道士說完就拿扁擔,安節就說幫他挑水,但是不要扁擔。
“不要扁擔,你怎麽挑?”
安節也不說話,一手提起一隻桶,兩臂伸直,就像扁擔一樣,一口氣爬上幾十級石階,臉不變色心不跳,一滴水也沒有濺出來。
小道士佩服地豎起大拇指:“哎呀,你好厲害哦,我應該拜你為師傅了。”
安節阻止他昨作揖:“拜師傅的事以後再說,先把你水送進門。”
進了山門,小道士指著側邊的通道,說要從回廊穿過去。大殿上跪著一個人,像是在禱告什麽。本來要擦身而過,卻聽到磕頭男子的聲音是川音,家鄉的聲音,深深入腦入心,他停下來了,想上去詢問。
“師傅快走啊!你這樣舉著好累哦。”小道士在後麵催他。
像是聽到聲音,跪在大殿上的人扭過頭來,與安節打個照麵。那是一個瘦削的男人,嘴邊還有黑乎乎的胡子,快速地扭過頭去。安節失望地繼續往裏走,舉著兩桶水,穿過月牙門,到了後院。廚房在一側,他進去倒了水,站直了身子。
“辛苦師傅了,您喝水嗎?”小道士殷勤地問,見他搖頭,往大殿後麵指了指,“要不你到大殿裏看看?有元始天尊哩。”
安節一想,難得遇到個四川人,既然是老鄉,打個招呼也是好的。就從大殿的後門穿過去,在塑像的後麵就停住腳步了。因為他聽清楚了:不僅是鄉音,而且是家人的聲音,帶幾分沙啞,帶著幾分甜糯,說話的口音也很急,巨大的驚喜攝住他,有一種透不過氣來的感覺。
朝思暮想的她,愛不夠的她,真想衝進去,摟著她抱著她,親不夠吻不夠就地打滾……可是,她剛才明明看見我了,為什麽又要將腦袋扭過去,認不出來我了嗎?是我變得她認不出來了,還是她根本就不想認我了?
難測女人心,還是要測試一下,輕輕走過去,躲在塑像的後麵,想聽她說什麽?
跪著的人指著塑像,似乎在譴責他:“你長那麽高,你長那麽壯,你還是元始天尊,道界天下第一位的神仙,你不是有法力麽?你為什麽不保佑好人?你為什麽不理嚴懲壞人?勞苦功高的,受人迫害;弄虛作假的,升官發財……你缺心眼啊?”、
說著說著,她站起來了:“你若有本事,為什麽不去打侵略者?為什麽不把他們趕出去?壞人當道,好人遭難,這世道好得了嗎?大宋保得住嗎?你還好意思高高在上,裝著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你和賈似道穿一條褲子啊!”
安節差一點笑出來了,趕緊捂著嘴巴:真是妻子,敢說敢做敢當的馬青苗,涇渭分明的是非明辨的馬青苗,我親愛的妻子,我可愛的妻子……
他正想衝出去,可又聽到她轉了一個方向,又數道起另外一尊塑像:“你是劉真人是不是?你怎不說話?我知道,你叫劉敖,前兩年,還在宮中當內侍,何德何能?現在,你就進來受香火了,你在皇帝跟前,難道沒長眼睛嗎?認不出來朝廷的奸臣嗎?憑什麽讓他們來禍害忠良?”
“那你說怎麽辦?”
馬青苗正在義憤填膺,突然被這沉悶的一聲問話嚇了一跳,徑直跳起來:“誰?劉敖?你還沒死?”
“沒有。我當了神仙,神仙是不死的。你要我為你做什麽?”說這話是一個粗獷的男人聲音,是官話。
“做什麽?殺了惠仲,還我的丈夫。”馬青苗毫不猶豫地說。
“人死不能複生。”
“我就要他活過來,他死得太冤枉了。他是去下戰書的,他不是去賣國求榮的,他不是去割地賠款的,到了閻王殿上,他都是一個屈死的鬼,你要讓他回來,向天下百姓說清楚,他是被奸臣陷害的,你要不讓他複活,我就,我就跟你沒完……”、
“你能怎麽樣?”對方還是那麽悶聲悶氣、沒有語調的話。
“我要砸了你的像,拆了你的殿,燒了你的道觀,然後再打進金鑾寶殿,把皇帝老兒拉下馬——”
“好——為夫助你一臂之力!”一直在後麵悶聲悶氣說話的聲音突然變了,跟著一個男人衝出來,拉住她就走。
青苗一愣,擺脫他的拉扯,後退一步,仔細打量著:“你是安節——”
“我是你的夫君。”
“你回來啦!”
“什麽叫回來了?”他說,“我們都是人在他鄉。”
“閻王老子把你放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