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必須要去見父親
安節搖頭:“不行,我若回去,在黃州我就往上遊走了,到這裏來幹啥?就是要刺殺惠仲的,能把賈似道殺了更好。”
“算了吧!雖然他把你丟到江裏了,又沒把你淹死,得饒人處且饒人。”
“他們沒有淹死我,但是他們出賣了國家的利益,明明蒙古國打了敗仗,皇帝都打死了,勝利者卻去向失敗者投降,與忽必烈簽訂和約,表示願意稱臣,你知道每年要給蒙古人多少嗎?”
一直沒做聲的青苗也抬頭問:“多少?”
“每年二十萬兩銀子、二十萬匹絹啊。”安節痛心疾首,“這都是民脂民膏,受罪的還不是老百姓?”
青苗也憤憤地說:“更可惡的是,他們騙你姑爺,說去下戰書,卻是送降書,讓他來背這個黑鍋,國之大辱,人之大恥,比被殺了還難受。”
安節連連點頭:“對,此仇不報,永世難忘,為國鋤奸,為民除害,不是為個人,我們報的是國仇家恨,除了缺耳朵那個家夥,還有姓賈的那個東西,都應該把他們殺掉。”
火光閃耀,輝映著火堆邊一對年輕的夫妻,他們臉膛紅紅的,寫著滿臉的堅毅,鳳兒突然充滿了敬佩的神情,對主子的崇敬又上了幾個台階。隻是還有些犯愁:“人家高門貴府的,我們怎麽能找到他們?”
“是啊,我找了半個月了,禦街不讓人賣藝,宮殿更進不去,”王安節蹲在地上給兩個女人畫地圖。
說臨安西邊麵臨西湖,北部、東部都是平原,城市呈南北狹長的不規則長方形。居住區在城市中部,南邊靠著鳳凰山,那是皇宮所在地。宮殿郊廟一應齊全,形成方圓九裏的宮城。城外還有外城,進去不易。衙署區也在南邊,宮殿北門向北延伸的禦街貫穿全城,成為全城最繁華的區域。整座城市街區在北,大概這就是他們說的,“南宮北市”格局,許多達官貴戚的府邸就設在禦街旁商業街市的背後。
“賈似道住在哪裏?”青苗問。
“他和皇帝是鄰居,隔著西湖。聽到要上朝了,他隻要坐上船,用一根繩子拉著就可以過湖,走幾步就可以上朝。要見他,可能比見皇上都難。所以等不到呢!就是那缺了一隻耳朵的惠仲,後來也一次都沒見到過,真是無處下手。”
青苗懊悔得拍自己腦袋,想想腸子悔成十八節,見到了惠仲卻放跑了他,把阮思聰也恨得牙癢癢。
鳳兒說,你恨他沒用,他對我們來說,還是有用的啊!讓他打聽一下,那家夥住的哪裏?既然把他送回家去的,肯定曉得。
安節巴掌一拍,說這丫頭終於開竅了,就問阮思聰住在哪裏?自己找他去,讓他告訴惠仲家的地址,自己去解決,絕不會連累他的。
鳳兒說不行,就把在王堅書房窗外聽到的話告訴他們,說阮思聰變了,沒有正義感了,怕賈似道,怕惠仲,還要抓捕我們小姐。
“你還指望他?他早已不是你哥們呢!現在在京城當官了,一門心思往上爬,怕掉烏紗帽,哪裏還有昔日的情分。”青苗義憤填膺。
安節厚道,說阮思聰不是這樣的人,不要誤解別人,他有他的難處。
青苗憤憤地說:“死了張屠夫,不吃帶毛豬,我就不信,阮思聰不出麵,我們找不到惠仲,隻要他不幹涉,就能摸清賈似道的行蹤,把兩個都解決了。”
他們討論了一陣,安節拗不過兩個女人,就說晚上送鳳兒回去,一定要去給父親請安,十分想念他,也擔心他的身體。
鳳兒連說不行,說除了元帥帶出來的隨從,還有他和巴全兩個,其餘全部都是賈似道的細作,我們這裏有,估計阮將軍府上也有,所以衝鋒陷陣、勇往直前的元帥與將軍,到了這裏,都變成了謹小慎微的人,就因為處處有耳目。
青苗扭頭對丈夫說:“開始我以為,他們嫉妒釣魚城來的人,因為我們是真打死了蒙哥大汗,而他們打跑忽必烈是假的,對父親這樣勞苦功高的功臣是嫉妒,今天我才明白,還因為你的原因。”
王安節沉重地點頭,說:“是的,因為我是知道內情的唯一外人,所以他們才要將我害死,殺人滅口,這當然會牽涉到父親。如果他們發現我沒有死,一定會加害他的。我隻能悄悄去了。”
“還是別冒險,臨安認識你的人太多。”青苗不無憂慮地說。
“我的模樣變那麽多,連你們都不認識,別人還能認出來嗎?”
青苗說:“因為我們以前得到的消息是說你死了,而他們卻擔心你沒有死。而且你鄉音不改,隻要一張嘴說話,別人就知道你是四川人。不管你什麽時候去見父親,一露麵就暴露了,元帥也會受牽連的。”
“父親到了臨安,我不能不去請安,何況他大病時候我不在家,現在我知道他在此,居然不探視,連麵也不見一麵,那真是不孝啊!說不定他在朝野,也能知道一些情況,我還要稟報一下,以後何去何從的。”
見姑爺要與她一起回去,鳳兒縱身而起,就說自己先回去,與巴全聯絡好。更深夜靜的時候,不要驚動任何人,鳳兒在裏麵警戒,巴全在外麵放哨,讓他們父子說些話,然後悄悄離開。還讓小姐也回去。
“我是不能回去的,鳳兒你何必回去呢?”青苗不便阻擾丈夫見父親,想鳳兒不回去,他未必能找得到公公住的地方,臨安太大了,對一個新來的地方官,能有幾人知道?
鳳兒卻說非回去不可:“我的東西還沒有拿出來呢!隻把小姐的東西帶出來了,還是從飯店裏偷來。”
青苗驚奇地問:“我的包袱拿出來了?在哪裏?”
鳳兒說放在山洞裏了,說著四處尋找。當時是半下午時間,山洞裏還透著亮光,她擔心人不在,東西放外麵不保險,放進分岔的支洞裏了。現在就是燒著火堆,前麵有亮光,四周也黑洞洞的,放在哪裏了,怎麽找得到?
安節熟悉洞中環境,他專門有一捆鬆樹枝作火把用的,抽出一根,點燃了到各處尋找,在另一個叉洞裏,很快提了包袱出來。青苗接過包袱,怪他道:“鳳兒拿進來的東西,你應該看見的呀,怎麽不說?”
安節憨厚地摸摸腦袋:“嗨嗨,她放哪裏,我也沒看,一激動,忘記了。”
“要是有被蓋,我們也不至於走光,讓人看笑話……”青苗耿耿於懷。
鳳兒連忙解釋:“我真的沒看,什麽都沒看見……打擾了你們的好事,你們今天晚上,在山洞裏好好過一夜,明天晚上我再來接姑爺可好?”
青苗不理鳳兒,默默解開包袱,突然流出了眼淚:“這麽大冷的天,居然還打著赤腳,晚上連被蓋也沒有……”
安節說,有衣服穿已經不錯了。青苗在包袱裏找到她最想找的東西,拿出來,塞給丈夫:“你看看,我現在手藝怎麽樣了?”
鳳兒見她拿出的是一雙鞋,嘖嘖稱讚:“我們小姐真是能文能武,女紅現在也練好了,你看看她給你做的鞋……”
就著火堆的亮光,安節接過鞋子端詳著,青色布麵的鞋幫,雪白千層底的鞋底,粗手摩挲著那麽溫暖,心裏也暖洋洋的。什麽話也不說,又往洞裏走幾步,到水坑前,用水把腳洗幹淨,套上鞋子,走過來,巴巴適適的鞋子,包裹著他赤裸多日的腳,像是長上了厚厚的皮膚,從腳下溫暖到心窩,再走出來,低著頭支吾著:“謝謝老婆了……”
鳳兒側頭看去,安節的臉上帶著淚珠:“姑爺哭了嗎?”
安節怪她不識時務,低沉著聲音說:“不是不是,我是剛才洗了一下臉,去看父親,總要弄得幹淨點……”
見自己做的鞋子合腳,青苗破涕為笑,但聽他講的話又有幾分失落:“你……非要去嗎?”
“當然,不能隻看老婆不看父親。”安節強顏歡笑,“你若阻擋,就是不孝順的兒媳婦了……”
她甩甩腦袋,下了決定:“好嘛,那我們一起去。”
安節有幾分意外:“你也是不能露麵的人啊,你去也危險,在這兒等我不就行了嗎?”
“你把我一個人丟在深山老林裏?”
“這裏離道觀不遠,那裏麵是有人的。”
“可是,那裏麵都是男人。”
“你也有怕的時候?我記得,你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你是鍾馗他妹子,你是馬王爺的女兒……”安節見妻子終於同意他去見父親了,高興地打趣。
“討厭——”在丈夫麵前,青苗嬌羞地露出女兒本色,捶打了一下他,然後說,“稱不離砣,公不離婆,你想把我甩了可不行。”
鳳兒也說,其實小姐就忌諱一個人。
夫妻兩個人都問她是誰?她說就是阮思聰,今天到藕香居去看了,那個地方像沒事一樣,老板隻是說,四川來的小廚師走了,看來他不準人提起這事兒。再就是船上的人認識他,可是那條船已經走了。現在,既然老爺知道是我們小姐,我們也就不瞞他,照樣可以假扮廚師,住在府裏,比住深山老林強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