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7.虛張聲勢暗帶人
青苗膽子雖然大,但真沒一個人在外麵住過,好不容易跟丈夫聚會,多待一會兒都是好的,哪裏舍得分開呀,還有一個原因——擔心公公對兒子的態度。
安節摟住妻子:“好,我們一起走,公也舍不得離婆啊。但是你不能住進去,既然都是奸臣的眼線,突然住進一個人,手下人一定會懷疑的。你的化妝術也並不高明,藏在船的後艙別人發現不了,在山洞裏也發現不了,但是……”
他說著,伸手在她嘴上抹了一把,嘴唇上的黑灰抹到她腮幫上,半片臉上“胡子”翹起了,鳳兒看樂了。
安節說:“瞧瞧,一看這胡子就是假的。我們晚上去,晚上回。趁著天黑,我進去看父親,你在外麵等著我就是。”
青苗小鳥依人地靠著他,仰臉問:“你說你見到我了嗎?”
安節搖搖頭:“還是不說吧!免得父親擔心。”
“不能說嗎?”鳳兒問,“我今天就是去找你的呀!我回去總要稟報一聲吧!”
青苗想了想說:“我們住在外麵是有目的的,不能連累父親,也不能讓他擔心。我聽大夫說了,中風病人是不能著急,不能生氣,不能大悲大喜的。我們要做出格的事情,砍掉腦袋碗大個疤,自己死就是了,萬不能牽連他老人家。”
“不說找到你,我怎麽能出來?我不出來,誰來照顧小姐?”
鳳兒振振有詞,安節說:“有我照顧她呀——再說,你小姐能文能武,不需要人照顧的。”
青苗心頭湧起一股暖意,但要幹大事,多個人多個幫手,於是說:“最好的說法,就說你找到我了,把我藏起來了,已經找到了船,明天就要回四川。他也會讓你來照顧我,肯定讓我們趕快回家,所以,你收拾好你的東西,這樣就可以正大光明出府了,父親也不會為我擔憂了,這不就皆大歡喜了嗎?我隻擔心……”
安節就問她擔心什麽,青苗說:“我擔心你,父親是個六親不認的人,要把你綁著去見官怎麽辦?”
“我犯法了嗎?”
“上一次你犯法了?”
“上次不同,那時我違反了軍紀,後來,還是皇帝下詔赦免了我的罪責。這一次,是別人沒害死我,難道父親還要加一刀?虎毒還不吃兒呢!”
夫妻倆頂嘴了。青苗問:“那你說,父親會讓你去殺他們嗎?”
安節沉默了,他想不出來,無言以對。
“他怎麽安置你?”青苗掙開他懷抱,與丈夫麵對麵,質問,“把你綁去見官?沒有理由;他讓你回鄉,說不過去……”
“管他怎麽處置我,”安節腳一跺,“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他說怎麽辦,我隻有聽他的。”
“不行。不要回去了。你父親就是不近人情,他要你不殺他們,我們就不報仇了嗎?”
安節真是不知道如何回答這個問題,他也把握不住父親的決定,但是非走不可。
從火塘裏抽出一根鬆樹枝,舉著當火把吧,什麽也不說就走了。鳳兒回頭喊了一聲小姐,見她紋絲不動,又扭過頭去,趕緊跟著他出了山洞,頭也不回地往山下走了。
隻留下青苗一個人,孤零零的蹲在山洞裏。火勢被抽了柴,已經不旺,幾根細細的樹枝燃盡,就隻剩下火炭了,明明滅滅,如她的心境。她撲倒在草堆上,身下是他們兩人壓過的稻草,上麵還留著丈夫的體溫,可現在,是不是又一次會失去丈夫?她第一次像個孩子一樣,趴在草鋪上嗚嗚哭起來。
下山的時候,安節身後似乎追著一隻老虎,心裏像有虎爪子抓一樣。妻子是個好妻子,她說的話也有道理。可是男人應當有主見,大宋以孝子治天下,不能不聽父親的,不能不去看父親,那怕有去無回,也可能再也見不到妻子了,但刀山火海他都得去。
他走得風快,鳳兒要一溜小跑才能追上。前麵火把已經熄滅了,好在月光明亮,隻要沒樹木遮住,他們就看得見路。
已經下山,地勢見見麵綿綿平坦,安節突然停下來,說大事不好,此時城門已關,怎麽進得去呀!
鳳兒超過他繼續往前走,該她領路了,說老爺不在城裏在城外住。安節憤然地說,父親為官,進城之後居然住在城外,這已經受到歧視了。鳳兒告訴他,住在城外風光好,臨安不同,不僅城裏是中心,城外的西湖邊上是風水寶地,也住了很多達官顯貴。
鳳兒領路,漸漸進入街區,路旁不僅住戶家家燈火通明,有的店鋪還沒有關門,特別是飯店茶樓妓院,有的還是上客的時候,熙熙攘攘的人流如過江之鯽,兩人夾在人群裏,絲毫也不顯眼。
十字街頭更熱鬧,四方明燈高照,當中裏三層外三層的人圍著。鳳兒駐足想看,場子裏麵的人已經扛起一根竹竿,竹竿上綁著一把椅子,椅子上坐著個孩子,那孩子不知怎麽著,一個後滾翻,又站到椅子上……
頓時一片叫好聲。安節從後麵走來,拉她一把,她才戀戀不舍地離去,還問:“那孩子和七月差不多大,萬一掉下來怎麽辦?”
安節打了個寒顫,直說走走走。
又走一段路,經過西湖,一片水域,銀光片片,泛著漣漪,不遠處樓台亭閣高低錯落,燈火璀璨如仙宮,絲竹之聲飄過來,隨著波光蕩漾,宛若天上人間。兩人疑惑,也不敢過問。往前走一點,有人駐足遠望,隨意議論著:“看來,賈丞相又要鬧騰通宵了。”
另一個搖頭歎息:“這才是,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啊……”
鳳兒聽到前一句,安節聽到後一句,兩人匆匆走過,也不言語。相跟著插進一條小巷,這裏就冷清了,家家關門閉戶,月光射不到的地方漆黑一片,夜風吹來涼颼颼的。安節穿上的新鞋,一點兒也不覺得寒冷,反而走出一身汗。
一扇黑漆大門卻暴露在月光下,鳳兒要敲門,他拉了她一把,輕聲問有後門嗎?鳳兒點點頭,向南邊指去。安節轉身,顛著腳尖往後麵跑去。
鳳兒這才敲門,一個中年男子來開了門。她大大咧咧地一拱手:“周三,謝了啊。”
周三大驚小怪地問,姑娘怎麽到現在才回來?
她已經編造好理由,反問:“你們這些臨安人,怎麽不早點告訴我們外鄉人?”
“告訴你什麽?”
“晚上西湖那麽漂亮,我以為城外就是鄉下啊,那知燈火樓台、夜夜笙歌,就像,就像王母娘娘開蟠桃會一樣熱鬧。”
“你以為,我們住在城外就成了鄉下人了?”周三笑了,跟著又問,“你就看西湖看一天?”
鬼東西,居然打聽本姑娘的去處?鳳兒裝成懵懵懂懂地說:“別說了吧,我去給老爺買川菜,結果迷了路,他媽的,臨安好大喲,好多好玩的哦,好多好吃的哦,好多好看的哦,我都玩不過來……”
“你不能問路問回來嗎?”
“我們這叫什麽路?”她繼續裝糊塗。
“官陡大街,升官小巷。”
“哎呀,我記得是升官路了,”鳳兒看見院子裏幾個房間都亮著燈,存心拖延時間,“問了半天,人家說聽不懂我的話,問我從哪裏來的?我說從天上來的……”
對方依然疑惑:“白天找不到路,晚上居然找到路回來了?”
“我跟著一個雜戲班子走啊走,走到我們這大街巷子口了,突然一看,這不是我們小巷子嗎?”這個家夥,是賈府派出來的鷹犬頭目,老奸巨猾的,鳳兒打起精神,小心應對,卻裝得沒有見識的樣子,“玩雜技的好厲害,肩膀上頂一根竹竿,竹竿上綁一把椅子,椅子上坐著個小孩,娃娃還翻跟鬥呢!我看得都不想回來……”
周三相信她了,他也看過這雜耍,鄉裏丫頭沒見過世麵,真是看癡了。於是說:“你沒看過錢塘江漲潮的時候,那時候,人山人海的,才熱鬧哦,深更半夜的,還是別往外麵跑,我們巷子裏人少。”
“外麵走路的人多呢!對了,明晚上我要巴全陪我去,他人呢!”
周三往南廂房指指:“在侍候老爺睡覺吧!你別去了。”
“就要去!”鳳兒看見前院的幾個房間都滅燈了,不想和他囉嗦,也不想悄悄地過去,幹脆就說,“老爺睡了,我們才好講悄悄話,你不準聽哦。”
“呸呸呸,瘋丫頭,你們說些淫詞穢語,我才懶得聽呢!幹脆你們結婚算了,睡到一床都沒人管你。”
鳳兒就罵他:“老不正經的,想聽人家壁腳嗎?還不挺屍去……”
跟著她還罵了一連串的話,說得很難聽。周三本來想說她幾句,但自己年紀也不小了,想想老不跟少鬥,男不跟女鬥,怪這丫頭沒心眼兒,自己給她開了門還罵人。沒辦法,她是老爺從四川帶來的人,驕橫得像,像是府上的少奶奶似的,不就是個丫鬟嗎?嘀咕著回自己房裏睡覺去了,鳳兒這才躡手躡腳進了後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