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8.深夜翻窗父子會
聽到輕輕的叩門聲,王堅估計是鳳凰回來了,低聲吩咐熄燈,巴全不解。王堅指指窗外,又指了指門,她全明白了,不能讓窗子透出女人的影子,熄燈以後再讓鳳兒進來,於是照辦。
輕輕地開了門,果然是鳳兒。屋子是前後兩間,前麵是巴全住,後麵是王堅住。鳳兒先進了第一間,巴全問她怎麽樣。她反問巴全:“你讓我先說哪一個?”
巴全說老爺讓她進去。她知道,前麵的這間屋子通府內,後麵的屋子通外麵,外麵比裏麵更可靠,於是進去。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照在床前,老爺已經坐在被窩裏了,知道一直等她回來。果然一進屋就低聲問:“你小姐呢?”
她回答得很快,說沒事兒的,飯店也不管她,把她放跑了,現在在一個道觀裏住著,已經找到船了,明天早上船出發,她就回四川去。
“她是該回去了……差點捅了個大亂子。”王堅舒了口氣,“我想問問你呢?”
鳳兒說:“我當然跟她一起回去。”
巴全說,來了就不急,幹嘛要走呢!
她沒好氣地說:“小姐回去我當然要回去,我要照顧小姐,還要照顧七月,留在這裏幹嘛?有你照顧老爺就行了。”
這真是個缺心眼兒的人,巴全被她氣得悶聲不響。還是王堅幫他說話:“如果你和巴全成親,就不需要回去了。”
“成親?”鳳兒嚇了一跳,到這裏,她幾乎把這茬忘了,蹦開來,把板凳碰到了,王堅坐在床上倒是安全得很,板凳倒下,將巴全的腳砸了。他低低地叫了一聲,鳳兒連忙把凳子扶起來,將他扶到板凳上坐著,自己笑了,“我這笨手笨腳的粗丫頭,誰要我?”
巴全抽了一口冷氣,然後說:“你是又笨又蠢,又呆又傻,我不要你,誰要你呢?我不要你,你怎麽嫁得出去?”
“你真會講笑話,”鳳兒沒心沒肺地笑了,“元帥,你也不管管,他欺負我,笑話我。”
王堅說:“他真不是說笑話,也給我說了,親不親故鄉人,到了異地他鄉,他還是覺得你最好。”
“真的?”鳳兒不相信。
巴全一本正經地說:“外地人說話聽不懂,生活習慣也不一樣,在我們家這裏,幾個女子都鬼鬼祟祟的,看不來她們,是真的。”說著取出一個手鐲,在暗中遞過去,“白天我還不好意思說,你總是個沒正形的樣子,現在當著元帥的麵,他證婚,我就下聘禮了。”
巴全忍住腳痛,從凳子上站起來,拉過她的手,將那個玉鐲子給她套上。
鳳兒心裏一熱,摸著圓潤潤的鐲子,好光滑,走到窗前,就著月光看,玉鐲雪白,幽幽地閃著亮光,突然走回來,伸出戴玉鐲的手:“我不要。你取回去。”
巴全奇怪了:“當著證婚人的麵,你讓我下不了台?這可不是從哪個手臂上砍下來的,我是在臨安城最大的金鳳樓玉器店買的,羊脂玉,好東西啊!”
鳳兒到窗前看玉鐲的時候,突然想起,她進來要稟報的最重要的事情,說:“我不要了,我也不留在臨安,我要回去,陪他們回去了。”
他們?王堅聽出了弦外之音,有幾分意外,但是,他沒說話,想這丫頭一陣清醒一陣糊塗,說錯話是經常性的,也見怪不怪了。在暗中肯定地點點頭,“好姑娘,有情義,難得你這樣忠心耿耿。七月父親不在了,七月母親一個人帶孩子,難呢!你真的想好了?”
鳳兒走過來,彎下腰,對兩個人低聲說:“我剛才忘記說一件大事,大喜事。”
“小姐沒出事就是大喜事。”巴全很大度地說,“你不是已經說過了嗎?你的小姐沒事,你真要不願意跟我結婚,你回去就是了,隻要你平安到家,這也就是大喜事,捎個信來就是!”
“討厭,你怎麽也婆婆媽媽的了?”鳳兒打斷他的話,“我還沒說呢!大喜事,就是就是……巴全,你聽到不要叫哦,老爺聽了……不要歡喜過度哦,醫生說,你的病不能大悲大喜,你要平和,要安詳,冷靜地聽我說……”
聽她這麽一說,王堅似乎有預感,心跳得像打鼓似的,但還是沉住了氣:“你說,是不是安節……”
“對。姑,爺,沒,有,死。”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出來。
“安節沒死?”王堅不相信,“你在哪聽說的?”
“他自己說的。”
兩個男人都被青苗的話噎著了:這什麽話呀!他要自己能說話,肯定沒死,還要說嗎?
“那你告訴我,他在哪裏?”
王堅如此一問,鳳兒趕緊回答:“他在門外麵。”
“幾個人?”巴全問。
“就他一個。”
王堅又驚又喜又疑惑:“鳳兒,你把話說清楚。”
“我說不清楚,讓他自己進來說。”
巴全基本不信鳳兒的話:“真的嗎?”
鳳兒堅決地回答:“我不騙你,騙你是小狗。”
她想說,原來約定好的,如果走散了,就到紫陽山通玄觀去會合,可她不能說。說了,就等於幾個人在船上密謀好的,老爺一定會怪他們。她想說到山上去找到了小姐,然後遇見姑爺,他們三個人在山洞裏聚會了,但跟著就要說,一起策劃要去殺人的事,也不能說。
幹脆就說,自己就是在找小姐時候,遇見了姑爺:“我把他叫進來,你們問問就是了。”
鳳兒就朝門邊走去,巴全也跟著過去:“我去把他帶進來。”
“不。”王堅在床上做了個手勢,他們看不見,幹脆低聲命令,“鳳兒過來,我再問你,你回來的時候,周三沒看見他吧?”
“我叫姑爺到後門去了,”鳳兒說,“大人,點燈吧,我帶過來你看看,姑爺都有白頭發了,不聽他說話,你肯定都認不出來了。”
“不用,千萬不要。”王堅吩咐,“鳳兒,你到門前看著,巴全,你把窗子打開,繞到後門去喊他,從窗戶進來,別讓任何人……靠近……”
這下,他相信兒子沒死了。
到了京城嫌官小,王堅以侍衛步軍都指揮使身份進入京城,隻是一個無權的閑官,上殿的機會也不是經常有的,即使覲見皇帝,更說不上話。第一次見他,皇帝還連聲稱讚,後麵就不理不睬了,他連說話的機會也沒有,與其這樣,還不如在家養病呢!
到了朝廷之上,看到賈似道耀武揚威的樣子,成天把打跑忽必烈掛在嘴上,心想,釣魚城打死了蒙哥大汗,也沒他那麽張揚,皇帝卻聽他的,沒辦法。自己上了幾次折子,說要領兵去打仗,聖上不予批複,想必,賈似道擔心自己重兵在握,對他形成威脅。
今日聽到阮思聰帶來的噩耗,方知賈似道投降賣國,兒子是知情人,所以非加害不可,喪子之痛與國難的擔憂,讓他心急如焚。突然,得知兒子沒死,他的心幾乎要跳出胸膛了,強烈壓抑自己,是真的是假的,見著就知道了,今晚如能見麵,商議一個對策也好。
父子兩個仿佛一脈相連,兒子在水中掙紮的時候,王堅是一條被摔上岸的魚,正在死亡線上掙紮,現在終於恢複過來了,兒子居然大難不死,興奮過度,讓他喘不過氣來,幸虧鳳兒拖延了半天,讓他有一個思想準備!
巴全明白了,打開窗子,翻窗出去,繞到後門,看看沒有人,輕輕喊了一聲:“鳳兒讓我來的……”
門洞裏才閃出個人來:“巴全嗎?”
巴全四周看看,靜寂如墳,什麽話也不說,扯了安節,沿著牆根,走到王堅的屋子側麵,拉起窗戶指了指。裏麵黑洞洞的,安節跨上窗台,輕輕一躍,進了房中。
窗邊一個瘦筋筋的人,清臒的臉上掛著淚珠,眼眶已經深陷了,當即跪下:“父親,孩兒看您來了——”
“安節,是你,真的是你……”王堅守在窗口,見一個黑影騰地爬上窗台,趕緊讓進來。見他一進來就下跪,一把拉起,先到窗口探視。窗邊的巴全貼著牆過來,讓元帥放心。
王堅這才把兒子扯到窗口,左看右看,是兒子,是安節:四方臉,塌鼻子,凹眼睛,又驚又喜:“兒子,你沒死,大好,大好,怎麽,這麽長時間才來我處啊?”
“孩兒隱居深山,不聽鳳兒說,還不知父親已經到了京城……”
在釣魚城上,阮思聰在他的病床邊,已經報告了兒子的死訊,強烈的刺激,讓他在昏睡中清醒了,默默淌出了眼淚。安節被賈似道要去,鄂州死戰,而是一定會衝鋒在前,兒子一定會衝鋒在前。打仗哪能不死人?與敵人戰死江中,也算是死得其所。
到了京城,欽差已經調任別處,他也問不到消息。其餘官員,語言不通,也不知道他們是站在哪方麵的人,不敢打聽。還是家鄉帶來的人好,巴全說,打著他的旗號,讓阮思聰帶惠仲去喝酒,再仔細了解一下兒子死亡的經過。他沒有責怪下人,還誇獎他是有心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