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1.以身相許放囚犯
“夫人?丈夫已經被亂軍打死了,我是誰的夫人?”如花的笑魘,喃喃的細語,如開壇的陳酒那樣醉人,“丈夫,隻是我潔身自保的借口,可我的性命都是你保住的呀。沒有你的治療,我的雪膚花貌、冰清玉骨都早已化作臭水一攤,我無以為報,隻有這殘柳之軀了──”
林鬆渾身著火了,幾乎要燒起來了,身下就是一口深潭,要將他落入萬劫不返之地,他也要下去!竹林作帳,竹葉作氈,兩人做成一根著火的蠟燭。
王玉以肉體作資本,下了這最大的賭注。
夜長夢多,她一無所有,也再輸不起了,隻有孤注一擲。她從一個姑娘變做女人的第一次,也是在荒郊野外,可那是情竇未開的被迫強暴,留給她的隻有無盡的傷痛。這是一次買賣,可是為的自己。林鬆是個儒雅的男人,自己是塊荒涼多日的土地,需要男人來耕耘,原來更希望王立再度開墾,可是情仇一統,愛恨交加,何況當務之急,是要利用這個有背景的郎中……
林鬆經曆了欲死欲仙的銷魂蕩魄之後,他全身癱軟,還把她緊緊摟在懷裏海誓山盟:“今生今世我非你不娶,我這就回去和姐姐說去。”
王玉沒有做聲,忽然抽抽搭搭地哭了,抽咽著說:“你有親人可說,我的親人來了,被王立關到黑房子裏去了──我無法對他說呀。”
“那不是我姐夫的先生嗎?他們可是隴西人。”
“我外婆家也在隴西呀。天下就有這樣巧的事情,他就是我的舅舅。”王玉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今日一早,王立誑我到飛舄樓觀景,強行將奴家留至耳房要行非禮,剛巧我舅舅受我爹娘之托,到瀘州尋訪我的蹤跡,聽說被帶到釣魚城上來了,特意趕來,遇到你姐夫,就帶他上樓來。兩人暢敘師生之誼不久,你姐夫要到合州處理軍務,令王立款待,我得以出來認親,他聽說是我舅舅,便自己提親,要娶我為妾。我家是豪門大戶,哪會同意千金之軀為人做小伏低?舅舅高低不答應,還指責他將我藏之後屋是居心不良,言語過重,得罪了他,便誣告我舅舅是叛臣賊子,親自把他關進黑屋子去,我才得以逃出,你看,這鞋也跑掉一隻了,腳也打出血泡了,隻有叫人找你來才能救我呀──”
她說起謊來不打疙瘩,哭得又如海棠滴露,林鬆心疼王玉、憎惡王立,不但信以為真,還義憤填膺:“不就當個元帥麽,就這樣仗勢欺人?不是我姐夫提攜,他不還是個打炮的?走,我帶你回去找他算帳去!”
她的身子卻往後縮:“救我事小,我舅舅尚有性命之虞,你不救他誰救他?”
“你舅舅?”林鬆有些疑惑,“他怎麽罵我姐夫?”
“還不是王立假借張大人的名義關押舅舅的,然後今夜再暗中處死他,明日報個自殺身亡,騙過你姐夫,你姐夫一時也不得回來,他就好來收拾我了。”
“怪不得將你帶到他家住哩,這個人麵獸心的家夥!”
王玉哭得更凶了:“嗚嗚嗚──父母以為我命喪黃泉,哭得身染重病,舅舅這才冒險尋我,如果為我死在這山上,父母豈不也要痛心而死?我更不願給心狠手辣的家夥作妾──”
“我娶你在先,他有何法?”
“那你必得放我舅舅回家,讓他告之我父母才行。如果舅舅有個三長兩短,你也隻有眼睜睜地看著我嫁給王立了。”
林鬆心動了,可又不無擔心:“我姐夫治軍嚴格,他要怪罪下來怎麽辦?那,我,我先回去給姐姐說一聲吧。”
“你救了他的恩師,他謝你還謝不過來哩。何況以後兩家又是親戚。”說到這裏,她羞紅了臉,伸出的手拂向他的下身:“虧你還是個男子漢,什麽事情要問女人?”
林鬆又激起了血性,翻身壓了過去:“你看我是不是男子漢?”
兩人翻雲覆雨,顛倒鸞鳳,林鬆心滿意足之後,終於依照王玉的計謀行事了。
張玨出征,林容總是在家裏燒香拜佛,乞求上蒼保佑他平安回來。掐指一算,已經三天了,隻是派人調了王立領兵去增援,聽說現在合州已經解圍,他應該回家了呀……
她情不自禁地又走到大門外看看,不見人影,回轉身來,一個老頭子不知從什麽地方進了屋,見這人一身便服、胡須斑白,垂首協肩,一副萎靡不振的樣子,居然坐在太師椅上,林容仍然客氣地問:“老人家,你找張大人嗎?他還沒有回來。”
那人抬頭、一雙眼睛充滿血絲,失去了往日的光彩,滿臉誨色、聲音已經嘶啞了:“我找自己何來?”
怪事,竟然是張玨,即使出師不利,也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沮喪,即使重兵壓境,也不像今日這樣惶恐,莫非病了?“老爺,你是不是身體欠安?”說罷去摸他的額頭。
“你給我滾開!”他伸手拂去,林容一個踉蹌,他又一把拉住,旋即鬆開搖搖頭。
林容從來沒有受過他這樣的惡待,一包淚水含在眼眶裏,可是看丈夫兩眼深陷,腰塌背駝,如同換了一個人,知道他如今所負重擔的分量:身為四川製置使,衙門設立在重慶,可是這裏丟不下,重慶進不去,是不是為這事著急呢?
於是強忍著沒有掉淚,立即吩咐家人擺酒宴,絮絮叨叨地說這說那地逗他開心,丈夫隻是不說話,待酒菜上桌後,他才拖著身子走過去,摒開下人,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再自斟一杯酒舉起,站起來篩藥似的,將酒都潑出一半:“來,敬你一杯,喝了它──”說著他另一隻手又斟了一杯酒,高高舉起,遞給林容。
夫妻二人從來相敬如賓,林容逃回以後丈夫嗬護有加,可是今日反常,到此連“夫人”二字也沒提及,這是絕無竟有之事,她惶惑地站起:“今日凱旋,妾身應該賀您才是。”
他將林容按到椅子上,“不,在下,要做一件大大對不起你的事情了。”
對不起我的事?明白了。自己紅顏老去,再難生育,丈夫又將進入州府為官,換位子就要換妻子,官場中並不罕見,別人三妻四妾的也算不得什麽,釣魚城的守將們忙著打仗,沒顧得上哩。
林容仰頭喝下,又苦又辣,心頭倒海翻江,強忍住淚水不讓它流出來,還將淡淡的微笑掛在臉上:“沒什麽對不起的,不就是將為妻留在山上嗎?男人換妻,如同女人換衣,隻要釣魚城不破,妾身就是老死山上,與臥佛長眠,也不過一死萬事了結。”
“差矣,”他的半杯酒仍然在手上抖動,聲音越來越低,“你弟弟──”
“林鬆?”林容反而鬆了口氣,他也知道林鬆想娶王玉之事?看來他也是不同意的了,於是將心放寬,“一家人,啥事情都好說,沒什麽對不對得起的。”
“我要殺林鬆!”張知府壓低嗓子,終於咬牙切齒地說了出來。
她沒聽明白:“什麽?”
“林鬆私自放走了罪犯,明日公開審理,座實之後,我就要當眾處決他了。”
晴天霹靂當頭響起,林容一震,手中的空杯啪地落地,跌得粉碎:“林鬆?他,他放走了犯人?是誰?不可能!”林容像鑽進了糨糊盆,“老爺您一定搞錯了。那犯人是誰?”
“就是我從軍前的先生畢再興!”張玨重重地坐下,雙眼直瞪瞪的,如銅鈴一般鼓出。
林容不怕了,平靜地坐了下來:“啊,你為這事嗎?我隻是叫他給畢再興治傷的呀,那人不是你的恩師嗎?”
張玨厲聲道:“姓畢的投靠了忽必烈,是拿著蒙主安西王相的勸降書來的,難道不是我南宋的罪犯?難道不是我魚城的大敵?”
從來沒見他發這樣大的脾氣,可是為了弟弟的性命,她還是要據理相爭,推開椅子,步步後退,像避開刀槍似的離丈夫遠遠的,“林鬆沒有您的指令,也絕對不會放人的,我,我叫林鬆來問問——你一定搞錯了!林鬆是個老實人,不會胡作非為的,被我叫去為老頭子治療後,回來隻是說那人的腳扭了筋,推拿後幾日就會好的,他平素又文弱,又怎能將一個受傷之人救出去?”
“你說錯了?難道這物證也會錯?”張玨說著掏出一個紙包,打開來,裏麵是一叢綜毛,是石頭磨斷舊繩索的殘餘,見她不信,說,“這就是我們在飛簷洞口一塊大石頭旁邊找到的,你去,去把他采藥的繩子拿來!”
林容這下才慌了,跌跌撞撞地直奔弟弟房間,牆上掛著一根繩索,大指姆粗的綜繩還是自己當姑娘時為采藥搓的,一頭拴了個大鐵鉤,弟弟帶上山來時,繩子已經發黑發毛,鐵鉤也磨鈍了,她當時睹物思人,還傷感了一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