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鹹京之夜
不輕不重的話語,從帝師張子聖的嘴裏說出,可此時在烏獲王的耳中聽來,卻是無異於驚雷炸響。
隻見他臉色慘白,一臉喪恐,而帝師張子聖卻是輕輕一笑,並未多言,心想,所謂殺人誅心,不過如是。
………………
秦始皇三十年,陰曆七月初七、陽曆八月二十五日,乞巧節。
上古有傳牛郎織女的傳說,而七夕相會,也就成了當今帝國中,一個不可多得的節日。
是夜,彩燈華照,遊人如織,大秦帝國的始皇帝,嬴政陛下,特意批準今日解除宵禁。
鹹京城中,上至王公貴族,下至販夫走卒,無比走上街頭,共慶這難得的歡樂節日。
此時,太極殿中,仍舊是燈火通明,太極殿乃是秦始皇嬴政最喜愛,在其辦公召見臣子的場所,其前殿內置活水陰陽池,其間血柱黑龍繞,黑白色的陰陽魚在其間流動,甚是神異壯觀。
而後殿,則是作為其最為勤政批閱奏章之所,據傳,每天晚上,秦始皇嬴政不批滿五百斤的竹簡,不睡覺,可是經常的,卻是燈燭照天明。
而此時,秦始皇嬴政,卻是難得的,放下了手中的筆,在禦書房內,踱步其間,舒緩身體。
丞相李斯恭敬的跟隨在其身後,匯報著近日以來的情報,隻聽他道:“嶺南之中,蠻民尊越巫諸王為上首,帝師近來從海陸調兵,收複桂林郡失地,兵勢逼人,持續封鎖越巫山,想來剿滅叛賊,成就不世之功不遠了。”
始皇帝嬴政聽聞,隻是站在殿門外,看向遠方的天際,淡淡道:“那你以為,他多久能回來?”
丞相李斯聽聞,趕忙回道:“這個不好說,帝師手段高深莫測,屬下不敢妄加揣度。”
始皇嬴政聽聞,微不可察的歎了一口氣,淡漠道:“他這是在躲著朕呐。”
李斯聽聞,額頭冒汗,不敢接話,隻是恭立於一旁,靜候始皇帝的吩咐。
好在始皇嬴政也並未要他答話,隻是話鋒一轉,道:“近來六國故舊,動靜如何?”
丞相李斯聽聞回曰:“土雞瓦狗,好若斷脊之犬,除了在暗地裏陰陰狂吠幾聲,也別無其他的動靜了。”隻聽他如是說道。
而始皇帝嬴政,卻並未被其奉承的話語,所誌得意滿,隻是道:“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哼,寡人能滅六國,便不會懼怕這些陰冥鬼魅,到是諸子百家,處處與朕作對,視大秦如吃人的惡虎,結連六國遺族,興風作浪,到是令人生厭。”
隻聽李斯奉承回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在大秦帝國始皇帝的天威之下,區區諸子,不過翻手可滅爾,陛下又何必與一群將死之人計較呢?”
始皇嬴政聽聞,卻是並未答話,隻是道:“小聖賢莊近來如何?”
丞相李斯回道:“近來並無異動,扶蘇公子也已按陛下您的吩咐,從嶺南離開,動身前往位於東海之濱的小聖賢莊了。”
隻聽始皇嬴政又問道:“那楚墨機關城可有異動?”
丞相李斯回道:“那楚墨機關城,向來仇視帝國,收容了不少心懷異誌之輩,近來卻是動作頻頻,進一步動向,還在等影密衛的調查結果。”
“哼,當初朕留著他們,隻是為了給那些流散的老鼠們一個窩,既然現在這個老鼠窩已然是帝國的心腹之患了,那便令胡亥前去率軍剿滅吧。”隻聽始皇嬴政,如是說道。
李斯聽聞,暗自壓下心底裏的欣喜,然而手卻微不可查的一抖,隻見他恭敬拜道:“陛下英明!十八世子天資縱橫,定能凱旋而歸,為帝國帶來新的威名。”
而始皇嬴政聽聞,卻隻是淡淡的道:“但願吧。”
………
一時無言,隻聽始皇嬴政又道:“此間無事,就便退下吧。”
丞相李斯恭敬拜道:“唯。”
轉瞬之間,殿內除了內侍,便又空無一人了,始皇帝嬴政揮了揮手,宦官們退下,便就隻剩燭火在這漆黑但卻又歡慶的時刻,孤獨的搖曳。
在很早的時候,嬴政就明白,作為一個王者,注定就是孤獨的,言之不可瀆,近之謂之辱。
但真到這一刻的時候,屹立於這片巍峨宮闕之下,看著遠方的喧囂彩鬧,始皇帝嬴政的眼神卻是有些深邃,有些悵然。
也許王者注定孤獨,可也正因王者的孤獨,才帶來了這帝國國民萬千的幸福和安康熱鬧,而這,卻也正是始皇帝嬴政,能夠忍受這非人孤獨的重要原因。
一家之不幸,非王者之不幸,天下之不幸,卻非王者之幸,在滾滾大勢、萬千氣運之間,始皇嬴政所麵臨的選擇就隻有一個,那就是鐵、與、血。
也許很多庶民認為,王者唯吾獨尊,自是大幸,視民如草芥,揮手間生殺予奪,自是威武霸氣,可是他們有沒有想過,王者又犧牲了多少不幸,才被人看到了這光鮮亮麗的一麵。
但凡庶民們口中盡享權利,生殺予奪的君主們,大都亡了國,因為他們忘了看看自己的腳下,太過高傲自負的他們,終究被野心民意所顛覆。
生在帝王之家,權利的毒藥,從一出生開始便就染上,在沒有中毒的人看來,這是大幸,可是隻有踏上王族鮮血,腳踩手足屍骨,鋪就的鐵血大道,登上冰冷王座的英明君主才知道,他們到底失去了什麽,他們失去了人性。
千百年來,有人甘願如此,有人別無選擇,而對於始皇帝嬴政來說,他顯然是後者,對於他充斥著鐵與血的冰冷心髒來說,軟弱和哭泣並不能換來仁慈與寬恕,隻有隱忍和殘忍才能。
才能換來自由與尊嚴。
“命運必須由自己來把握,無論是他自己的,還是別人的。”始皇帝嬴政如是想到。
可惜世事無常,命運頑強且難以捉摸,強如始皇,也隻能近剝迷霧,遠望未來。
夜,已經深了,八月下旬的夜風,竟是已經開始有著些許涼意了,就是不知,涼的,是人的身,還是人的心。
始皇帝嬴政漸行漸遠,頭上平天冠下的冕旒沙沙作響,手持帝劍,緩步而去,就好似帝國的心髒一樣,威武、霸氣,神聖且不可侵犯。
而與此同時,八月的嶺南,仍舊同樣炎熱,七月流火,滾滾撲麵而來的濕熱之氣,使得遠道而來的帝國征越大軍,極為不適。
雖然因為修為不錯,沒有被氣候所擊倒,但卻被這詭異的天氣,折磨的夠嗆。
此時的帝師張子聖,正在桂林城的城主府中,看著幾束早開的淡黃花朵,輕搖玄扇,身著華麗的太師服,靠在長椅上,嘴噙著不知名的微笑,看向遠方,默然不語。
鍾離昧此時正在一旁,見此恭敬拜道:“稟帝師,一切都已按您的吩咐照辦。”
帝師張子聖點點頭,看向遠方道:“既然陛下已經等不及了,那就快點結束這場鬧劇吧。”
說著起身,就與鍾離昧一道,消失在了城主府中通幽小徑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