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三寸天堂
醫院裏人來人往,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消毒水的味道。醫院的搶救室和臨時救護站很近,救護站裏時不時會傳來,小孩子的哭泣聲,讓人聽後十分的頭疼。
隋錦年坐在搶救室門口的椅子上,雙手交叉相扣,垂著眼睫,表情格外的焦急緊張。
李如夏,李如夏她如果有什麽事情,他…他該怎麽辦?
他本來一個人在賓館附近的公園散散心,打算好好的想想整個事件的始末。卻接到了柏宜斯的簡訊,說承歡在醫院裏。他想都沒想攔了一輛出租車就趕來了,來的路上從車上的電台中了解到,中環路似乎出了一場車禍,一輛出租車為了躲避迎麵的車子,撞上了路邊的樹幹上。司機在現場已經死亡,而副駕駛座的女乘客受了重傷,被送往了第三人民醫院。
他很怕那個報道裏的人,會是李如夏。趕到醫院的時候,在護士站詢問,護士拿出了李如夏的背包,他就知道她一定出事了。
隋錦年坐立不安,抬手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
兩個小時,她被送進搶救室已經兩個小時了。
他幽幽的歎了一口氣,別過臉伸手拿起放在椅子一旁李如夏的包,包上沾染著已經幹了的血跡,黑紅的血跡順著包的布料的紋路,形成了弧度。看起來既恐怖,又空曠。似乎是想到了什麽,他站起身,衝到護士站要了些消毒液和消毒棉,轉身快步跑到最近的洗手間。扭開水龍頭,看著白淨清冽的水,他將包裏的東西全部都倒了出來,像是失去控製一般,將包按在洗手池裏,粗魯的打開消毒液的蓋子,全部都倒在了包上麵,然後用消毒棉用力的擦洗著血跡。
李如夏。
如果她有事了,那麽他…又何必急著回到從前。
如果她…如果沒有她,他又何必這麽固執的掙紮著在不堪中。
想到這裏,他更加用力的擦洗著包的表麵。血跡已經被完全擦洗掉了,可是他卻像是沒有看見一樣,繼續蹭著包的表皮。
李如夏,她如果就這麽消失了,那麽他是不是再也不會看到那副臉龐,那明媚的嘴角,和不知死活的笑。那麽…那麽,那個知道他真正模樣的人,唯一的人就不會存在。上天是多麽可笑,他的母親,他的一切都被奪走了,現在連同那唯一知曉他真實卻不厭惡的人,也要以一切被剝離嗎?
拿著消毒棉的手開始顫抖,他無力的扶著洗手台,雙腿虛弱的支撐著全部。
如果…如果,他願意舍棄掉一切,甚至離開這裏,隻要換得李如夏的平安,是不是顯得太過悲哀了。他做不了什麽,他沒有什麽東西可以舍棄的,唯一存在卻不能扔掉的,大概隻有那個叫李如夏的女人了。
一股濃重的悲哀感從胸口湧了出來,他痛苦的哽咽。隱忍著眼淚不用落下來,卻早已紅了眼眶,含淚滿眼。
如果…不,不是如果,要是他願意離開李如夏,那麽上天願不願意給他一個機會,給李如夏一個存活的機會。
他支撐著身子站了起來,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撥通了電話。
“喂?”電話那頭傳來驚詫的女聲。“隋錦年?”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對,戴安,我是隋錦年。”
電話另一頭的人,顯然很是驚詫,不過很快又沉寂了起來。
“哦?找我做什麽,你已經不再想跟我說話了吧。”
“戴安,我知道你早已不再對我留戀什麽,而我也早就不再愛你。可是…可是能不能看在這麽多年交情的份上,幫我一件事。如果你願意幫,我就離開,離開的遠遠的。”他握著手機的手止不住的打顫,喉嚨就像是有什麽東西堵在裏麵一樣。
“關於李如夏?”戴安的聲音中多了幾分從容。
他頓了頓,微微點頭。
“李如夏出了車禍,怕是…我希望你能夠救她,那麽…那麽我就離開,誰都不再見麵,永遠。”一字一頓,時間仿似漫長得會將人逼到牆角,然後扼住脆弱的脖子,然後狠狠地掐下去,直至斷氣身亡。
另一頭的人沉默了起來,他聽著無聲的話筒,心底又開始一片波瀾。
“好,隻要你先離開,我就請最權威的醫生醫治李如夏。不過,我先說明,我付出了這麽多,如果李如夏還是無法醫治身亡,這就不是我的責任了。”
“隻要你救她,不管成活率是多少,不管如何,我都會離開。”他的喉嚨動了動,鼻子開始發酸,說出的話很是細微。“我不會再回來,你放心。”
“但願你能夠守約。”戴安似乎察覺出了他的怪異。
隋錦年垂下眼睫,反身坐在地上,倚靠著牆壁。
“隋錦年,你我初次相遇,你讓我贏得了眾人尊敬的目光。而這一次,我之所以幫你。純粹,純粹隻是為了還給你當時的感謝。”她對著話筒輕歎,許久輕笑起來。“我的名字和人生是你給的,你該後悔你不忠於我,所以我毀了你的人生。這是你的報應,從你叫我戴安的時候,你就應該做好走到今天的地步,你要明白。”
他看著散落一地李如夏包裏的物品,虛弱的扯動嘴角。
“誠穩於世,願戴則安。這才是我對你的夙願,似乎你理解錯了,偏離了正軌,甚至逆行軌道,你越走越遠。給你一句忠告,你無法受用這個名字,終有一天你會不堪重負,被這個名字所壓垮。我雖不會再在這裏,可是我等著那一天。”
說罷,他不給她說話的機會,掛斷了通訊,收起手機。沉思了好一會兒,他雙手向後撐地準備站起身,右手似乎壓到什麽東西,他拾起湊到眼前。
是李如夏的本子,封麵上寫著承歡兩字。
他沒有起身,而是隨手翻開了本子。本子上記錄著是李如夏的靈感,以及她的廣告創意。向後多翻了幾頁,他忽然停下了手,眼睛看著本子。
在那個速寫本的倒數一頁上,畫著簡筆畫。幾筆勾勒出人的弧度,可是他卻看得出,畫中的那個人,是他。微揚的嘴角,以及狹長的眼睛。她在畫的下方,寫著Mrright.Sui。忽然想起在賓館,李如夏同行的那個女孩臨走前,似乎跟他說了同樣的話。
他不知該笑還是該如何,隻是驚詫的拿著本子,不知如何是好。猶豫再三,他伸手撕下了那一頁的畫,然後塞進了口袋。
既然決定離開,那麽就不能給她留有任何的想法。
他從洗手池裏拎起滿是水的包,然後彎腰一個一個一個拾起散落一地的私人物品,連同那個速寫本,全部都塞進了包裏,然後拎著濕答答的包回到了護士站,將包寄存給護士,並且說明,等李如夏醒過來不要提及他來過。
他留戀的看了一眼,緊閉這的搶救室的門,轉身離開了醫院。
李如夏,對不起。
他給不了她什麽,承諾又或是情感,那些虛無的東西,大把大把,可是他不能再顯露給她。他最討厭打賭,可是卻因為打賭,遇見了致命的人,這就是他厭惡的原因。賭,不是個好東西,會讓人上癮,如同毒藥一般,又如同愛一樣。舍棄不掉,割舍不了,甚至願意犧牲和付出一切,不求回報。
這樣看來,他確實成了一個普通人,普通的愛和恨,還有無盡的迷茫。
他一路出了醫院,站在醫院門口的台階上,微微揚起頭,眯著眼看著刺眼的陽光,忽而抿唇笑了起來。
李如夏,就此別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