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月黑風高夜
建平十年七月初一,時值初秋,卿晨和往常一樣,在練功房裏麵盡情地揮灑著自己的汗水。他真的變成了初六口中的木頭人了,從他走進練功房開始蹲馬步的那一刻開始,他的眼裏便隻剩下了練功房裏麵大大小小的馬步器械,高高低低的木樁子,還有水缸之間的兩根獨木,所有的人,不論是男女老少青袍白袍,在他的眼裏麵都被某種神奇的力量虛化了,他們的吵鬧聲和不滿的嗬斥,聽在卿晨的耳朵裏麵,就好像遙遠的天邊的風聲。
經過了一個半月的用心練習,他已經成功地把蹲馬步的時間從一炷香的時間延長到了兩炷香,雖然在這個過程中,他時常會感覺呼吸不暢,腿部發軟,還被木樁上的鬆針一樣的木刺紮過好幾次,但是他既然敢蹲兩炷香,自己平日在家裏的時候必然是下了很多的功夫的,到如今,開始感覺到蹲馬步變成了一種享受了,他開始享受那種腳底生根,神清氣爽的感覺了,有好幾次都不知不覺超過了兩炷香的時間還沒有察覺。至於走梅花樁,他每一次都可以穩穩走出三步,有時候可以走四步,有時候可以走六步,反正隱隱感覺距離走出“七步梅花落”的境界越來越近了。
練完功準備回家的路上,初六又和往日一樣,軟磨硬泡著要他帶著她去東麵的小湖邊去欣賞夜景,但是卿晨這一次卻並沒有答應,而是伸出了五個手指頭在初六麵前晃了晃,問道:“初六妹妹,這是幾呀?”。初六茫然地問道:“什麽呀?”。卿晨指了指天空,“今天晚上沒有月亮,連月牙都隻有一點點,去湖邊太危險了,等過幾日,月牙大一點,再亮一點的時候,初九哥哥就帶你去湖邊玩好不好呀?”。初六不滿地撅起了嘴巴,“初九哥哥,你就不能白天和我一起多玩一會嗎?”卿晨:“什麽?初六妹妹,天太黑了,我聽不見你在說什麽!有事等明天再說好不好?”初六想了想,好像也對,這才依依不舍地離開卿晨,返回了自己的房間。
卿晨在房裏麵點上蠟燭,從枕頭底下的床單下麵取出來了一個精致的小布袋,這還是初六前些日子送給他的禮物呢,打開來布袋,把裏麵的銀票拿出來數了一遍,還剩1700兩,練功房裏麵真是燒錢呀。按照這個速度,剩餘的銀兩最多還可以堅持半年時間,真希望自己到了那個時候就可以成功突破木劍訣,成為了一名登堂入室的小劍客了,那樣的話,就算單師兄給自己安排了一些有一定危險性的任務,也有底氣去接受了吧,到了那個時候就可以去掙錢了!
卿晨又蹲了一會馬步,在浴桶裏麵洗了一個舒服的熱水澡,方才準備上床睡覺。“等我有錢了,除了要修煉接下來的進階劍訣之外,還要拿出一部分來給初六妹妹練劍才是呢。初六妹妹的爹爹是教書的先生,家裏麵雖然還算寬裕,但是要拿出來這麽多錢來練劍,相必還是有一些困難的吧。”卿晨躺在床上,美美地想著自己做了任務賺到了錢之後應該怎麽花才好,一麵想,一麵慢慢地陷入了沉沉夢鄉。
夜已深沉,雲深觀內報更的雜役弟子敲響了三更的梆子,“咚!--咚!咚!“,用中氣不足的聲音喊著:天幹物燥,小心火燭。喊了兩聲,便戛然而止。到了這個時候,提著燈籠在觀內來回巡邏的雜役弟子們往往也要睡下了,除了安排幾個值更的在哪處院子的牆角邊上上下眼皮打著架,懶洋洋地斜靠在牆上值守之外,整個雲深觀都陷入了沉睡的夜色中。
正在這時,一個身手矯健的黑衣人,輕車熟路地避過了幾處歪歪斜斜地站著值守的雜役,目標明確地在手中一團微弱亮光的指引下,來到了雲深觀最裏麵的院子。這幾日,白眉和紀恩正好都不在,又是這樣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他來到了卿晨房間的西窗外,用匕首悄無聲息地挑開了窗門,然後幹脆利落的一個翻身,便進入了卿晨的房中。來人正是馬順,手中的那團亮光,是他花費了不少時間和精力,在觀外的樹林中抓到的螢火蟲,放進一個小布囊中,就成為了一盞天然的適合作案的小燈籠。
馬順的性格,既然決定了要去做一件事,那麽就很少再有其它顧慮,他想的很簡單:“既然來了,就一定不能夠空手而回,哪怕刀頭見血,哪怕要傷到無辜。”用他的話來說,這正叫做一不做,二不休。這也是王振最欣賞他的地方。
馬順悄無聲息地來到了卿晨的書桌旁,借助螢火蟲發出來的微弱的亮光,輕輕地,慢慢地打開了一個又一個的抽屜,手不抖心不跳,仿佛在自己的家中做一件等閑的事情一般,他十分充分地遺傳到了家族的職業基因的優勢,天生下來就是一個膽大心狠的角色。
抽屜裏麵什麽也沒有,那麽東西會在哪裏呢?
馬順冷靜地思考著。並結合他在王振房中仔細觀察的結果,推測著卿晨的錢財可能的藏身之處。
卿晨房間裏麵的家具十分簡單,一張床,一張書桌,幾把椅子,一張餐桌,除此以外就是一個衣櫃,還有衣櫃旁邊的一口大箱子。馬順搜過衣櫃之後,從抽屜裏麵拿出來一串鑰匙,打開了箱子,裏麵盡是一些各式各樣的書籍,有《三字經》,《四言書》,《夏易》,《西秦史》,《開國群英傳》等等,還有一袋碎銀子,馬順拎了拎,大概二十兩的樣子。馬順把書一本本拿起來,翻開書頁,仔細地往地上倒,每一本書都翻遍了,還是一無所獲。
那麽,唯一可能的地方,應該就在這個農家子的枕頭底下了!馬順目光一冷,站起身來,眼中散發出來危險的神色。
馬順左手舉起螢火蟲布囊,右手把匕首插在褲腰帶上,腳下麵沒有發出半點聲音,悄然地逼近了卿晨的床頭。卿晨此時睡得很香,口鼻中發出了均勻的微微鼾聲,清秀的麵龐在微弱亮光的照耀下,還時不時地咧嘴做出了無聲發笑的神態,想必在夢中一定夢到了什麽美事了吧。
馬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其實雖然那日他在卿晨手頭並沒有討到多少好處,但是卿晨為了初六衝冠一怒,不顧自己胸前剛剛受過創傷,就像一頭憤怒的豹子一樣執意要和自己再來比鬥的樣子,反而讓他心有戚戚焉。他十分理解那種情感的衝動,這時候他的腦海裏麵突然閃過了一張稚嫩的少女的臉龐,是那個從來不會嫌棄他穿得破破爛爛,也從來不會怪他從外麵偷來的食物根本不夠兩個人吃個半飽,每天隻要一見到他,小臉上就會洋溢著滿滿的幸福的笑意的唯一的親人呀。他的臉上,隻有在此時,才會顯露出一絲屬於同齡人的溫暖的笑意。他馬順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以後一定要出人頭地,要掙到至少可以讓他和她吃得飽穿得暖的銀錢。
可是這世道就是如此冷酷無情。“卿晨,我馬順和你無冤無仇,隻希望你今日睡得香香甜甜,我順順利利地辦完事情,你也平平安安地無事睡到天明。”馬順在心裏麵暗暗說道。
馬順用嘴巴叼著布囊,輕輕地挪動卿晨的頭,把枕頭從卿晨身下輕輕取了出來仔細搜了一遍,還是沒有任何發現。馬順把枕頭輕輕放在床邊,再沿著床單的邊緣下麵在床上仔細的摸了一圈,摸到卿晨頭部的位置的時候,終於發現了一個做工精細的小布袋,上麵還用紅色的線繡了四個秀氣的大字:初九哥哥。
馬順用手撚了一下,感覺到了裏麵有一堆紙質的物事,心裏暗道,是了,必是它無疑了。當下再無猶豫,拿起布袋就往窗口的方向走去。走了好幾步突然感覺有些不太對勁,手上的布袋怎麽有一根繩子再扯著的樣子,馬順無意識地用力拉了幾下才猛然醒悟過來。
他快速地抽出匕首,揮匕便往繩上割去。
此時卿晨已經感受到小腿上麵被繩子拉了幾下,眼看就要醒過來了。馬順再不遲疑,也顧不得發出聲響了,三步兩步來到窗邊翻身出去,然後借助茫茫夜色的掩護,不要命地在院子裏跑了起來。
“抓賊呀!天殺的賊人,把我的銀錢全部偷走了呀!”馬順沒跑出幾步,突然從卿晨的房間裏麵發出了一聲悲慘的哭喊聲,緊接著卿晨穿著睡衣,也從窗口跳了出來。馬順頓時著急了,趕緊把螢火蟲往地上一丟,加快腳步衝出了院子。
“抓賊呀,抓賊呀,天殺的賊人,把我用來練功的銀錢一分不剩全部偷走了呀!”
“抓賊呀,抓賊呀,天殺的賊人,把我用來練功的銀錢一分不剩全部偷走了呀!”
卿晨悲哀的令人聞之心酸落淚的無助的哭喊聲在院子裏麵回蕩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