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二零零五年五月十九日2
“喂,柔伊。”
“什麽?”我嚇了一跳,害羞地抬起頭。
“你在一聲不吭地盯著我看。你看起來像見到了鬼一樣。”
“啊,我――”我停了下來,雙頰通紅。我感覺自己像個偷窺狂,仿佛在八年前的今天,艾德的身體不允許我看似的。我覺得自己像個冒牌貨,這種感覺令我很不舒服。
“我隻是來告訴你我準備出去跑步。等我回來你還在家嗎?”
他拿起一條毛巾擦拭頭發,胸部的肌肉也隨之收緊。我竭力專心聽他說話。他說:“不會,我要帶媽媽去看切爾西花卉展,記得嗎?”
“噢,對,當然。抱歉。”我上次不想去,但是現在我卻改變了主意。我希望我能整天都和艾德待在一起,“你一定要去嗎?”
艾德皺了皺眉頭,他潮濕的頭發朝著各個方向叉開,“什麽意思?我當然得去了。媽媽對此期盼已久了。我也是。”
“但是如果你取消行程的話,她也不會真的介意,不是嗎?如果你今天和我待在家裏的話――我們可以,呃,去床上……”我的聲音漸漸減弱。艾德臉上的神情清楚地表明我的策略並不管用。
“柔伊,你怎麽回事?你的行為非常奇怪。”
“想見我的丈夫有什麽奇怪的?”
“你知道我是什麽意思。這件事你老早就知道了,但你不想來。你現在為什麽又這麽古怪呢?”
我聳了聳肩,“不知道。”
他看了我一會兒,隨即轉過身去拿他的牙刷。“聽著,我得趕緊準備了。好好跑步,行嗎?待會兒見。”他俯身在我臉上親了一口,然後轉身回到鏡子前。他就這樣敷衍了事。但我別無選擇,隻好暫時離開,希望晚些時候能見到他。
我把鞋帶塞進鞋子裏,把我的iPod固定器扣在手臂上,又將白色的耳機塞進耳朵裏,向門口走去。由於今早剛下過雨,地麵上濕漉漉的,但是現在已經快幹了,太陽也從鐵灰色的雲團背後努力探出頭來。我沿著大路開始跑起來,雙腿不停地敲打地麵,超凡樂隊演唱的《縱火者》填滿了我的耳朵。我聽見我的呼吸越來越急促,最後保持在一個穩定的節奏上。我已經很久沒體會過這種無拘無束的感覺了,將過去的幾年裏重壓在我肩頭的悲觀意識拋諸腦後。我很懷念這種感覺。
漸漸地,我的大腦也保持著勻速運轉,直至跑步聲與倫敦的各種聲音都變成了背景音。我搜索著過往幾年的記憶,努力回想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我為什麽會在這裏。一定有什麽原因。
突然間,記憶像一輛公共汽車般朝我撞了過來。
這一天,我們之間的一切永遠改變了。這一天,艾德曾對我說他想要一個孩子,但是被我一口回絕了。
我知道艾德那段時間一直在深思熟慮一些事情――他甚至試圖提過一兩次,但我徹底打消了他的念頭,假裝什麽事也沒發生過。但是每當有人問他“所以,我們什麽時候能聽見小腳丫啪嗒啪嗒的走路聲呢”,他眼裏的傷痛我都看在眼裏,多管閑事!我很想朝那些人大喊。但我保持沉默,對我們的婚姻表麵下的暗湧視若無睹。生孩子還未列入我的計劃之中,生活瑣事讓人應接不暇。我努力工作,喜歡追求完美、賺錢和出去喝酒。我喜歡與艾德在倫敦生活,不希望生活發生任何改變。
可是今天――上一次的今天――當我和簡外出之後回到家裏,發現艾德正一言不發地坐在沙發上,他也陪著媽媽在外麵待了一天。電視沒打開,他的膝蓋上放著一本攤開的雜誌,可他卻沒看。他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堆在正前方壁爐裏的木塊。在我進屋之後,他一動不動,似乎沒聽見我的動靜,於是我繞到他麵前,跪坐下來。突然一陣緊張湧上心頭,又迂回上升,堵在喉嚨裏。
“艾德?”我握住了他的手,“艾德,怎麽了?”
他的眼睛緩緩地聚焦,他看著我,微微一笑。
“嘿,親愛的。”他說道。
我凝視著他,“怎麽了?你不舒服嗎?”
他茫然地望著我,終於開口說道:“我們得談一談。”
他的這句話刺進了我的心裏――因為我非常清楚他要對我說些什麽。我點點頭,看著地板,拘謹地緊挨著他坐在沙發上。
“是關於要孩子的事,對嗎?”我的語氣很平靜。
我從眼角的餘光瞥見他轉過頭看著我,但我沒有看他。我無法與他對視。
“是的,就是這件事。”
我等他繼續說下去。
“隻不過因為――今天和媽媽出去了。到處都能見到帶著孩子的一家人,他們看起來其樂融融,可我卻非常――孤單。我不知道怎麽跟你解釋。我感覺我的小時候也是這樣,看著其他人和兄弟姐妹們一起玩,而我卻是孤零零的一個人。我覺得我隻是不希望再出現這種感覺了。我知道這個話題我已經說了有一段時間了,但是今天我才真正意識到,柔伊,我真的很想要孩子。你的孩子。我們共同的孩子。”
我坐在那裏,在他的注視之下,感覺自己整個身體就像一個快要斷裂的螺旋彈簧。沉默的片刻變得像幾分鍾、幾小時,甚至幾個星期那麽長,直到彈力似乎再也無法拉伸。
“艾德,我做不到。”這幾個字脫口而出,像爆炸一樣,仿佛這樣會讓人更容易聽進去似的。我轉過身麵對他,試圖減輕打擊,“我知道你的意思,隻不過我還沒準備好。我――我需要一點時間。”
他的臉皺成一團,他伸手抹了一把,試圖隱藏心中的痛苦。可是太遲了。
“我很抱歉,艾德。我知道你想要孩子,但是――我真的做不到。現在還不行。對不起……”
“沒關係。我早知道你會這樣說。我隻是希望,我想你或許已經改變了主意。你知道,在我們結婚這麽久之後,在這一切之後……”他的聲音微乎其微,消失殆盡。我渴望能伸手去安慰他,但我卻仍然坐著不動,盼望著這一刻會過去。
結果當然事與願違。
“我真的很抱歉,艾德,可是對我而言,一切都沒有改變。我知道你想要孩子,也知道你覺得這會讓我們組成一個家庭,可我卻不這麽認為。在我看來,我們本身就是一個家庭,我和你。對不起,親愛的。”我沒有告訴他我心裏的恐懼。我害怕生孩子會將我辛苦拚搏得到的一切毀於一旦;這不屬於計劃中的一部分,至少近幾年不是。這即使聽在我自己的耳朵裏也覺得無比自私。
他點點頭,站起來俯視著我。
“我明白了,柔伊,真的。我並不想給你施加壓力,抱歉。我答應你放棄這個想法,隻要你也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都行。”
“你至少得開始考慮一下,而不是不假思索地否定這件事,行嗎?”
我點點頭,“我答應你。”
“謝謝!”他俯下身親吻我的頭頂,又用手撫摩我的臉頰,他的皮膚變得有些粗糙。
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裏,他一直信守諾言,我也竭力遵守我的諾言。然而,這個話題卻變得不可忽視,隨之而來的壓力與日俱增,直到我們再也無法承受。
此時此刻,當我一路小跑著經過破敗的莊園、宏偉的大樓、車站、商店、森林、田野和鐵軌――這些城市結構的組成部分,我知道這一次我不能讓同樣的劇情再次上演。上一次,我再三抗拒生孩子這件事,直到它最終幾乎將我們擊潰,不過事後想來,這其實是毫無意義的,因為我們最終追求的東西並沒有任何差別。
所以這一次我要做一些事情,設法阻止所有難題的發生;一些可能――僅僅是可能帶來足夠的變化,讓艾德留在我身邊的事情。
我知道我需要做些什麽。
當艾德回來的時候,夜幕宛如薄紗般蒙在天際,一盞盞街燈亮了起來,人們也紛紛回到家中休息。我已經等得不耐煩了,迫切地希望他回來。
我今天仍然和簡出去了,在艾德回家前我需要做些事來打發時間。可我決定不告訴她我心裏的想法,一來這太複雜了;二來我也擔心自己會說一些不該說的話,泄露秘密。所以我隻是盡力讓自己比艾德先回到家,做好準備。
此時,我正在廚房裏攪拌番茄醬,耳邊傳來艾德的鑰匙與門鎖刮擦的聲音,我的心跳開始加速。幾秒之後,他進了屋,他看起來既憔悴又疲憊;很明顯有什麽事情在困擾他。
當他看見我的時候,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皺紋。
“我還以為你會晚點回來呢。”
“是啊,我回來得很早。我覺得和你一起吃晚飯也不錯。”我舉起勺子,“不如你做得好吃,但你想嚐嚐嗎?”
他搖了搖頭,“不了,謝謝!”
我知道不該為他冷冰冰的態度發脾氣,因為我知道他在想些什麽。
“好吧。嗯,這個馬上就好,你想一邊喝紅酒一邊等嗎?”我意識到我說話的聲音有點大,也有點發抖,不過艾德似乎沒留意。他重重地坐在椅子上,拿起一瓶已經打開的紅酒,往杯子裏倒了一些,仰起頭一飲而盡。
“柔伊,聽我說――”
“行了,艾德。我知道你要說什麽。”
他皺了皺眉頭,“我覺得你並不知道。”
我把火關小,坐在他對麵,胳臂肘放在桌麵上。他弓著背,雙肩緊繃,臉色蒼白憔悴。我對他說:“我真的知道。是關於孩子的事,對嗎?”
他的臉上閃過一絲詫異的表情,他僵硬地點了點頭。我繼續說道:“我知道你一直在糾結這件事,我想你今天也和你媽媽談到了這個問題,我說得對嗎?”
“沒錯,不過――”他頓了頓,用手擦了一把臉,“你究竟是怎麽知道的?”
我聳了聳肩,“隻是一種感覺。你已經提過好幾次了,我想――嗯,咱們已經結婚一年半了,所以是時候談談這個問題了……”
他再次點點頭,“是的,沒錯。不過說實話,你把我搞蒙了,柔伊。我做好了一切準備回來和你談談這件事,本以為你會當場一口回絕。我沒料到你會先提出來。可這是為什麽呢?”
我深吸了一口氣,“我隻是一直在想我們之間的事。對了,還有我確實覺得我們是一個家庭,就我們兩個,而且說實話,現在似乎並不是一個很好的時機,因為工作太忙,等等。但是――嗯,什麽時候又是好時機呢?而且誰又能說我們會立刻懷上孩子呢――”說到這裏,我的聲音沙啞起來,我咳了兩聲掩飾過去,“我想――我想我要說的是,或許我們應該考慮行動起來。我是說爭取要一個孩子。”
艾德雙眼瞪得老大,嘴巴微微張開,“你是說――你想要孩子?現在?”
“我是說我覺得我們應該開始嚐試一下。”我把手伸向桌對麵,抓住他的手,“你覺得怎麽樣?”
“見鬼!抱歉,柔伊,我太震驚了。我――這是我最不敢奢望你答應的事。但是我――我太高興了。”他眼泛淚光,我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他身邊,笨拙地坐在他的膝蓋上。我用雙手捧起他的臉,輕輕地吻了吻他的嘴唇。
“我也很高興。我深深地愛著你,隻希望我們能永遠幸福。”
“我也是。謝謝你,柔伊!”
他伸出手臂摟著我,我們就這樣待了一會兒。
“呃,柔伊,你聞到了一股焦味嗎?”
“什麽?噢,該死!是番茄醬。”
煙霧從燉鍋中湧出,同時傳來一陣令人不安的噝噝響聲,和一股濃烈的焦味。醬汁燒得烏漆墨黑,一塌糊塗。
“噢,嗯,哎呀!”我舉起燉鍋給艾德看,“想打包帶走嗎?”
艾德哈哈大笑,“聽我說,我要去喝個一醉方休,你來收拾這堆爛攤子,行嗎?”
“行。”
然後他親了我一下就離開了,他幾乎是一蹦一跳地出了門。當我在熱水中擦洗那隻鍋的時候,我忍不住想,可能――隻是可能這是我做過的最棒的一件事。或許我已經扭轉了乾坤。
後來,當我們酒足飯飽,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時候,我瞥了一眼沙發另一頭的艾德。他若有所思地笑著,眼角浮現出淡淡的皺紋。他的皮膚在電視屏幕發出的光線下閃閃發亮,甚至連他自己也沒意識到他的手指正輕輕敲打著沙發的邊緣,輕柔的震顫從他的身體傳遞到我的身上。這個夜晚很暖和,他穿著一條七分短褲,他的腳伴著手指的節奏不停地點著地麵,小腿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他一刻不停,即使他看起來好像一動不動似的。
他注意到我正看著他,於是轉過臉對著我。
“柔伊,沒事吧?”
“嗯,”我喃喃道,“沒事,隻不過在看著你。”
他探過身,在我的鼻尖輕吻了一下。“我愛你,明白嗎?”他說道。在我還沒來得及回答之前,他便抽身而去,繼續看電視。
“我知道。我也愛你。”
我將視線從他身上移開,忽然意識到我的臉上已經沾滿了淚水。這一天即將接近尾聲,雖然我很想知道我今天是否改變了什麽事情,但我不想離開他。我不希望這一天結束時,我發現確實如此,而我也回到了未來,再也無法與艾德相見。
但是我別無選擇。我今天的工作已經結束,我需要繼續前進。
我站了起來,“我去睡覺了。”
“這就睡了嗎?現在才――”他瞥了一眼牆上的掛鍾――“十點。”
“是的,我隻是有點累了。”
“好吧,美人兒,睡個好覺。”
我朝他走去,親了他一下,他隨即抓住我的肩膀,“謝謝你,柔伊!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我愛你!”
“我也愛你,比你想象中更愛你。”
然後我走回我們的臥室,換上睡衣,爬上床,把被子蒙在頭上,大腦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