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二零零七年十二月十六日
有時候,發生的事情真的能讓你大吃一驚。八個月前在我爸媽家,我和貝琪一邊喝茶,一邊掃蕩著餅幹盒,有一件我從未想過的事情發生了。我的妹妹告訴我她懷孕了。
“你什麽?”當她把這個消息告訴我的時候,我尖叫道,差點被薑汁餅幹噎著。
她眼睛睜得圓圓地看著我,聳了聳肩。“懷孕了,”她說道,“你知道,就是有了嘛,懷上了,成大肚婆了――”
“我當然知道是什麽意思!我隻是……”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這個消息令我完全驚呆了。貝琪才二十八歲,而且才和她的男朋友格雷格相處了五個月左右。她怎麽能這麽快就把一個孩子帶到這個世界呢?
我們之間的沉默越拉越長。終於,我必須將它填滿。
“怎麽會……我是說,媽媽……?”
“不,媽媽還不知道,所以先什麽都別說。你是第一個知道的。當然,除了格雷格之外。我隻是需要和你談談這件事。”
我領會了一下她這句話的意思,問:“所以,這不在你們的計劃之內,對嗎?”
“不完全是吧。”她看起來很害羞,“那一次晚上出去喝得醉醺醺的,然後就,嗯,怎麽說呢……”
“啊,貝琪!”
“我知道。不過沒事。我和格雷格已經談過了,我們決定留下它。我的意思是,我們也不是十六歲的小年輕了,對吧?我們都有一份不錯的工作,而且,嗯,我們都真心愛對方。我們隻是覺得在這之前我們也許能一起看看世界,可是現在發生了這件事,嗯。看起來像是命中注定的一樣。”
我無法與她爭辯。她已經拿定主意,而且對此滿心歡喜。所以我站起來伸出手臂緊緊地摟住她,直到我覺得她即將潸然淚下。
此刻,我來到了第一次見到我外甥女的那天。與上一次我重新經曆的一天相比,我感到無比幸運。
她在不到兩天前出生了,現在貝琪回到了她和格雷格同住的公寓裏。他們決定給她取名叫格蕾絲。當我走進房間,見到貝琪,我覺得仿佛有人在我的肚子上打了一拳。這是自從她懷寶寶以來我第一次見到她,她正坐在沙發上,背後墊著幾隻枕頭,身體向後仰。雖然她的樣子很疲憊,但是她的臉上卻泛出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紅光。然後我注意到她懷裏的那隻小包袱,心裏不由得咯噔了一下。格蕾絲睡得很熟,身上穿著條紋狀的寶寶服,她的臉擠在貝琪的胸前,裹著尿布的屁股翹上了天。
一看見我,貝琪就笑了起來,眼角浮現出一絲皺紋。
“嘿,”她呢喃地說道,屋子裏光線有些昏暗,後麵的電視機無聲地閃爍著圖像,“她剛剛睡著,所以我盡量不去吵醒她。”
我點點頭,小心翼翼地走過去坐在她身邊,在說話之前,我輕輕地吻了吻她的額頭――她身上我唯一能碰到而不會擠著格蕾絲的地方。
“哎呀!”我聳了聳肩,一開口卻不知該說些什麽。
“是啊!我當媽媽了。不可思議,對吧?”
“一點不假!所以,感覺如何?”
格蕾絲在睡夢中扭了扭身體,貝琪配合她的女兒調整了一下姿勢。
“簡直是糟糕透頂。”她看著我笑了笑,但我知道她沒開玩笑,“比我想象中還要糟糕。但是一切都是值得的。”她低頭看了看他的女兒,眼神中流露出滿滿的愛意,我不禁感到一絲嫉妒。像這樣全心全意、義無反顧地愛一個人會是什麽感覺?
我們靜靜地坐了一會兒,看著電視上的人們在拍賣會上出售自家的東西,設法通過唇語讀出他們在說些什麽。每次一有砰的一聲,或者微弱的噪音,貝琪都會緊張一下,然後又平靜下來,如釋重負。
“我花了一個早上的工夫才終於讓她睡著,”她解釋道,“我希望這片安寧持續得越長越好。”
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可我當然不能心領神會。不過沒關係,因為沒過多久,格蕾絲的身體就開始挪動起來。
“該死,等她醒來之後又要喊餓了。”貝琪笨拙地坐起來說道。這時格蕾絲也睜開了眼睛,觀察著她身邊的世界。有那麽幾秒鍾,我不禁好奇這有什麽好大驚小怪的,因為周圍隻剩下一片寂靜。然後突然間,她發出刺耳的哭聲,一張小臉皺成一團,而且變得越來越紅。
刹那間,哭聲停了下來,我的耳朵裏仍在嗡嗡作響,我不禁好奇貝琪怎麽能如此迅速地止住她的尖叫聲。然後我看見格蕾絲緊貼著我妹妹的乳房,美滋滋地吮吸著,我隨即望向了其他地方。不管這有多麽合乎常情,看著這一切總感覺不太對勁,也很別扭。於是我全神貫注地看著貝琪的臉,她身後牆上的照片,和房間另一頭自顧自播放著的電視。
“啊,寂靜,”貝琪歎了口氣道,“多麽美好的聲音!”
當格蕾絲吃奶的時候,貝琪告訴我生產時各種可怕的細節。產痛、尖叫、產道擴張、硬膜外麻醉,凡此種種,我聽著肅然起敬。我妹妹經曆的這一切是我從未體驗過的,而且令人驚訝的是,我知道她很快就緩過勁來,沒幾年就再度經曆了這一切。但是此刻我隻是一個聆聽者,任由她一吐為快,而竭力忽視我心裏的痛苦――我一直懷不上孩子,可我妹妹的孩子卻已經出生了。
終於,格蕾絲停止進食,眼皮又開始耷拉下來,她心滿意足地進入了夢鄉。
“真是遭罪,生一個寶寶。”我說道。
“太苦了。”貝琪附和道,然後又看著我,“你想抱抱她嗎?”
我遲疑了。我很想抱她,但是我很害怕。如果我摔了她怎麽辦?如果她讓我想起艾德去世前那幾年所有的痛苦又怎麽辦?我不確定自己能否應對這些局麵。
可是從另一方麵來看,這也許能使我感到安慰。而且說實話,我無論如何也拒絕不了。
“是的。”我小聲說道,貝琪坐直身子,差不多是把格蕾絲傾斜地放進了我的懷裏。她的腦袋懶洋洋地靠在我的臂彎上,嘴裏咕噥了一聲,心滿意足地依偎在我的懷裏,然後又睡著了。
我的手臂感受到從她小小的身體裏散發的溫度。我低頭看著她,小臉縮成一團,眼睛在光線下閉得緊緊的,胸口隨著她每一次呼吸微微地上下起伏,我不禁想起曾經第一次見到格蕾絲的情景。我的外甥女如今已經五歲多了,我也有好幾個星期沒見過她了。再次見到還是小寶寶的她,我感覺心裏湧起一股愛意,其中還混雜著一絲懊悔。過去的歲月中,我深深地陷入自身的悲傷和憂慮之中,卻忽視了生活中其他一些很重要的事情。雖然我還是會去看我的妹妹和她的孩子們,但這還不夠。此刻我意識到,我原以為這會給我帶來莫大的痛苦,而事實上,它卻讓我感到更加快慰。
大約半個小時以後,我看見屋外的天色開始暗了下來,是時候回家了。
“我得回去了。”我一邊說,一邊挪動著坐直身子,貝琪隨即靠了過來,把她的女兒抱在懷裏。
“好吧。”她悄聲說道,而這時回到媽媽懷抱的格蕾絲也適應了新的環境。我其實並不想走。我希望待在這裏,永遠抱著她,保護她不受外界傷害,不讓任何壞事發生在她身上。但是我需要離開這兒,一個人待一會兒,花一些時間弄明白我的想法。
我彎下腰,拾起我一進屋就扔在地上的包,然後俯身在我妹妹和外甥女的頭上分別吻了一下。
“我愛你們。”我輕聲說道,貝琪笑了笑,然後溫柔地用手撫摩著格蕾絲的腦袋,不難看出,等我一走她們就都會睡著。我躡手躡腳地走出客廳,打開前門。一股冷風像列車般朝我襲來,我關上身後的門,把手揣進大衣裏。真後悔沒帶上圍巾。我來的時候,十二月的陽光溫和冷清,散發出一星半點的暖意,但是現在天寒地凍,空氣中也掛著一絲白霜。我打了個寒噤,笨拙地係好大衣上的扣子,把包背在肩上,開始往前走。我不知道要走去哪裏。我還不想回家,於是我定了一個大致的方向,隻顧朝前不停地邁步。這讓我有時間思考。
就在我第一次見到格蕾絲的那天,我的想法改變了。當把她小小的身體抱在懷裏,看著她滿足地輕聲呼吸的時候,我忽然意識到我也渴望這一切,我想要個艾德的孩子。
當然,這一次我已經告訴了艾德我想生個孩子,所以事情已然改變了。或者說至少應該如此。但是早上發生的事情讓我有些動搖了。
今天,在我來看格蕾絲之前,我見到了艾德。
“你確定你不想一起來嗎?”
“不了,你去吧,去和她單獨待會兒。”他看起來有些心不在焉,但我找不到原因。
“你確定?”
“是的,我確定。”他沒好氣地尖聲說道。他似乎並不想看到我。
“艾德,怎麽了?”
“你是認真的嗎?你問我怎麽了?”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但顯然不是什麽好事。
“柔伊,你隻管去看貝琪吧,好嗎?過去的幾個星期,你讓我嚐盡苦頭,我不知道今天該怎麽和你相處。”
“什麽苦頭?”我必須弄明白。
艾德滿臉憤怒,“什麽苦頭?你的意思是,你不記得自己答應過我們可以開始要孩子,卻又改變了主意,然後過去半年都對此絕口不提嗎?難道你不記得無休止的爭吵、困惑和――壓力嗎?嗯,好吧,也許你應該努力想起這些事,因為說句實話,我此刻甚至不願意和你待在同一個房間裏……”
然後他離我而去,緊緊地關上身後的門,留下我孤零零地站在走廊裏,心裏難受極了。很顯然,這些事我一點也不記得,而令我無法相信的是,在我以為一切已經成功之後,我們又回到了起點。事實上,比那時候更糟,因為上一次我至少沒有給他任何虛幻的希望。我到底怎麽了?我得讓一切恢複正常。
我感覺一陣頭暈目眩,我停了下來,扶著牆靠了一會兒。憤怒躥上喉嚨,我不禁往前一個趔趄,感覺直泛惡心。
“你還好嗎,孩子?”
我轉過頭發現一位長者正攙著我的胳膊肘,臉上露出關心的神情,“你剛才暈倒了,沒事吧?”
我站起來,惡心的感覺減輕了許多。我用手擦了擦嘴,“嗯,是的,我沒事,謝謝。抱歉,我隻是剛才覺得有點……現在沒事了,謝謝關心。”
“好的,嗯,自己多保重。”他說道。
“我會的。”我衝他微微一笑,讓他知道我沒事。他這才放心地走開了,他一邊走一邊用拐棍咚咚地敲打著地麵。
我環顧四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天空中仿佛蒙上了一條深色的毛毯,其中一半仍沐浴在一片淺藍之中,而另一半卻呈深灰色,籠罩在高樓之上。我從口袋裏拿出手機,看了一眼顯示屏:下午四點五十分。我隻走了大約半個小時,就讓自己徹底迷失了方向。
我左顧右盼,尋找路標或者任何能為我指明前進方向的東西。我除了知道這是在倫敦,其他一無所知。我抬頭看看周圍的店鋪,沒有一點熟悉的跡象。我知道我不常來看貝琪,可是這也太荒唐了。我竭力保持鎮靜,繼續向前走,希望能看見熟悉的地標,或者任何能告訴我這是哪裏的線索。不多時,地鐵站熟悉的紅色圓圈和藍色線條赫然出現在眼前,宛如沙漠裏的綠洲,於是我三步並作兩步地跑了過去,走下肮髒的台階,鑽進地鐵,朝家的方向走去。
當我走進大門口的時候,天已經很晚了。走廊裏的燈光灑在我的身上,我能聽見電視機發出的嗡嗡聲。我關上門,這時艾德出現在客廳門口。
“嘿,她怎麽樣?”
他的頭發亂蓬蓬的,雙眼通紅,仿佛剛睡醒似的。他看起來帥得令人難以置信。
“她很好。格蕾絲長得真漂亮。”
他點點頭,朝我邁了一步,“聽我說,我為早上的事感到很抱歉。那些話並不是我的心聲。我隻是太生氣了。”
“那就是你的心聲,艾德。”
“但是――”
“不,沒關係,這是你的權利。”我頓了頓,吸了一口氣,“聽我說,我不知道為什麽我一直以來會有這種表現。聽起來仿佛我一直都像個惡婆娘似的――”
“柔伊,你說得好像你沒有經曆過這些事一樣。”
“或許真的沒有吧。我也不知道自己出了什麽問題,艾德,但是不管是什麽,今天見到格蕾絲讓一切都清晰多了。”
“關於哪方麵?”
“當我抱著她的時候,我一直在想如果她是我們的孩子會是什麽感覺,然後我意識到我想把這個問題弄清楚。我不想為從沒生過孩子而後悔。這一次,我覺得是時候了。”
艾德眯起眼睛看著我。
“怎麽了?有什麽問題嗎?”
“你確定這一次你是認真的嗎,柔伊?不是因為今天見到格蕾絲一時興起?因為說實話,我想我沒辦法再一次麵對這一切。”
“我確定,艾德,絕對是百分之百的肯定,我保證。我不會再讓你失望了。”
他又看了我一會兒,然後伸出手臂等我走進他的懷抱。“如果是這樣的話,你讓我成為了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謝謝你,柔伊。”我的肩膀被他的淚水沾濕,但我假裝沒有留意。我知道我應該為我們終於下定決心而感到高興――其中有一部分是因為想到這一次事情或許會變得不同。但是我忍不住擔心,也許今天之後,事情又會被我搞砸,而且不管我怎麽努力,一切都不會發生任何改變,我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再一次傷心。
那天深夜裏,當我迷迷糊糊睡著之後,我猛地從夢中驚醒。我夢見了一個寶寶。我把他抱在懷裏,他不停地大喊大叫,然後艾德拚命地想把他從我的懷裏奪走,嘴裏叫嚷著:“這不是你的,你要還給我,他得陪在我身邊,”於是我放聲大哭,艾德把寶寶從我懷裏奪了過去,抱著他跑開了,留下我不住地啜泣,懷裏空空的,沒有了寶寶,沒有了艾德,也沒有了希望。此刻,我已經完全清醒,正大口地喘著氣,竭力平複心緒,寒冷的天氣凍得我直打哆嗦。我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感覺像過了好幾個小時,我渴望能趕緊睡著,這樣我就能在另一天醒來,而且也能知道我做得對不對。終於,我斷斷續續地加深了睡意,一夜無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