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二零零九年十二月十四日1

  我不知道到底是杯子摔在地上的聲音、咒罵聲，還是吊燈亮了之後發出的刺目光線把我弄醒了，但今天早上我是突然間從夢中驚醒過來的，心怦怦直跳。我坐在床上，努力適應周圍的光線，透過半睜的眼睛我看見艾德正緊挨著我蹲在床邊。再次見到他，我的胃裏像往常一樣上下翻湧，我竭盡所能控製自己不去大聲喊出他的名字。


  “你趴在這兒幹什麽呢？”


  艾德猛地抬起頭看著我，“啊，該死，你醒啦！”


  “很高興見到你。”


  他的樣子有些害羞。“對不起，親愛的。我本來是想把早餐拿到床上，給你一個驚喜，但是這個該死的杯子滑倒了――嗯，所以就弄成這樣了。”他舉起雙手，一隻手上拿著浸濕茶水的抹布，另一隻手拿著我最喜歡的杯子，此刻已經支離破碎了，“如果你要的話，你的烤麵包就在地板上。”


  “我想還是算了吧，謝謝！”我挪動身體，在床上拍了拍，“回到床上來吧。”他爬上來緊挨著我，在我的臉頰上親了一口說道：“對了，結婚周年快樂！你能相信已經六年了嗎？”


  六年，這就意味著自我上一次在過去醒來之後，時間又過了兩年。我有太多事需要了解了，但我不知道該從哪裏開始。


  “也祝你結婚周年快樂！”說完，我回吻了他。艾德往後一退，站了起來。


  “稍等一下。”他消失了，過了一會兒回來的時候，他的手上捧著一束白百合，和一個帶手柄的盒子。他把百合塞給我，再次坐了下來。我從他手裏接過花，放在床上。


  “花店的一位女士說這是結婚六周年的慣例，”他說道，“我覺得她說得沒錯。”他笑了笑，從地上拾起那個白色的盒子。裏麵傳出一通亂抓的聲音，我立刻明白過來裏麵是什麽。我看著他掀開蓋子，把一隻扭來扭去的黑色虎斑貓抱了出來，輕輕地放在我的肚子上。我興奮得倒吸了一口氣，一下子把他抱在懷裏，“喬治！”


  艾德皺了皺眉頭，“你這麽快就給他取好名字了？”


  “噢，呃，對，隻是――這個名字挺不錯的……”我的聲音漸漸減弱，意識到自己聽上去很奇怪。我一看見它就忍不住脫口而出，這隻小貓咪在未來很長的時間裏都像是寶寶的替代品，我們在它身上傾注了滿滿的愛。


  艾德又看了我一會兒，然後聳了聳肩，“好吧，就叫喬治。”


  “謝謝你，艾德，它太完美了！”我一邊輕聲說道，一邊用鼻子蹭了蹭貓咪身上柔軟的毛發。


  “嘿，怎麽啦，你在哭什麽？”艾德探過身，替我擦去臉上的一滴眼淚。


  我都沒意識到自己哭了。“沒什麽。”我抽了抽鼻子，竭力咧開嘴笑了笑，“隻不過這個驚喜太棒了，謝謝你！”


  “不客氣！”


  他身體前傾，吻了吻我的嘴唇，我再次強忍著眼淚。我們在床上躺了幾分鍾，看著這隻貓在它的新家探索，它一會兒在房間裏嗅來嗅去，一會兒又用小爪子推開門。我心中充滿了憐愛之情，刹那間我感覺一切仿佛都會好起來。


  但是我又忍不住在想，我為什麽會在這裏。第一次的時候，這一天苦樂參半。我們慶祝了結婚紀念日，傳遞出各種幸福的跡象。可是我們心底總有一股壓力，宛如暗湧，泛起點點漣漪，等著掀起波浪。雖然我們選擇無視它的存在，但我們都知道它是什麽――我們怎能不知道呢？――不過我們像往常一樣對其避之不談。

  但現在很明顯，一切都沒有變化：我們走到了婚姻的第六個年頭，依然沒有孩子。如果一切都與上一次相同的話，我們已經嚐試了兩年，卻徒勞無功。


  而且如果真像上次那樣，我滿腦子想的也全都是生孩子這件事。每個月都在飽受苦難，等著看我會不會來月經。可每一次它都如期而至，痛心！

  “我知道這很難，柔伊，但你要保持樂觀。”艾德在度過了格外糟糕的一個月之後對我說道。我的月經來遲了幾天，而它最終的到來讓我徹底崩潰了。


  “樂觀？”我把頭埋在手心裏，坐在蓋著的馬桶上憤憤地說道，“這太可怕了，艾德。我到底出什麽問題了？”


  他朝我邁了兩步，但我轉過了身，他停了下來，“我的意思是――聽我說，柔伊，記得你那天在一本雜誌裏讀到的一句話嗎？壓力會讓你無法受孕。我知道你很難過――我又何嚐不是呢――但是你要想辦法讓自己放鬆下來。比如說，瑜伽？冥想？”


  “你在開玩笑嗎？冥――他媽的――想？”話剛說出口，連我自己都知道我完全是不可理喻，但我就是忍不住。這一切對艾德而言一定很難理解：前一分鍾我還堅決不要孩子；可下一分鍾，卻又一頭紮了進去。然而，我討厭的是這一切並非我能控製，而且不是我立刻就能得到的。每當我看見別人帶著孩子，我心裏就不由得湧起一股恨意，痛苦堵在我的胸口，令我幾乎喘不過氣來。這讓我對這個世界、對我自己、對艾德感到氣憤不已，乃至我甚至受不了與貝琪和寶寶待太長時間。


  不久之後，貝琪又懷孕了。


  我能看得出她不敢把這件事告訴我。


  “柔伊，我有話跟你說。”有一天我們坐在我家客廳喝茶的時候，她麵色慘白地對我說道。我甚至不用看她就已經知道她要說什麽了。


  “你懷孕了，對吧？”我竭力抑製話裏指責的語氣。畢竟我很為她高興。我懷不上孩子但她卻可以，這也不是她的錯，我決意不讓她為此而感到內疚。


  她點點頭。“我很抱歉，柔伊。”她說道。


  “貝琪，千萬別說抱歉，”我站起來抱著她說道，“我太為你高興了，非常非常高興。”


  當她意識到一切都會平安無事之後，我感覺到她的身體放鬆下來。我表演得很好，堪稱演技精湛。但是在她那天下午離開之後――在我把格蕾絲綁在她車裏的安全座椅上，並親吻了她溫暖的額頭之後；在我擁抱了貝琪，告訴她我愛她之後；在我向她們揮手告別，看著她們的車消失在路的盡頭之後――直到那時，我才倒在床上，把臉埋進枕頭裏肆意啜泣，直至流幹了最後一滴眼淚。艾德不知道該對我說些什麽。我知道他也很心痛，可是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雖然自始至終都是他想要一個孩子，但他似乎沒有我這麽強烈的執念。


  我真是氣不打一處來，盡管把火撒在艾德身上很沒有道理，可這卻是最簡單的方法。


  這件事已經過去兩個月了，當貝琪的肚子一天天隆起來，我卻仍然沒有任何要當媽媽的跡象。以前，我們總是一拖再拖，才終於承認需要幫助。或許，如果我今天提出這一點，建議應該立刻尋求幫助，也許能帶來改變，給我們多一分的機會。


  我扭頭看了看艾德。他正把喬治摟在懷裏，輕輕地用自己的鼻子蹭蹭它的鼻子。他看起來非常高興，我知道我必須給我們這個機會。

  我有什麽損失呢？


  生育治療的問題在於它全然剝奪了婚姻的一切意義――愛、激情與感受；它既缺乏人情味，又毫無浪漫可言，有時候還令人羞愧萬分。你必須拋開一切顧忌，讓你的身體變成一台機器。


  它還會帶來可怕的情緒波動，而更糟糕的是會引起爭執。這便是我擔心會再次發生的。


  盡管如此，我知道這次我必須給自己和艾德一個我們應得的機會，讓一切變得圓滿。


  這也是為什麽，當那天晚上我們坐在廚房裏，享用我從附近買來的熟食的時候，我的心在胸膛裏怦怦直跳。我滿腦子想的都是該如何提起這個話題。


  終於，我脫口而出。


  “我覺得我們需要幫助。”


  埋頭吃飯的艾德突然抬起頭來，他的叉子上叉著一個蘑菇送到嘴邊。


  “什麽幫助？”


  “生孩子。”


  艾德迅速把蘑菇放進嘴裏，細細地咀嚼著，望著桌對麵的我。終於，他咽下口中的食物，用手背擦了擦嘴，問：“當真？”


  我點點頭，“艾德，已經兩年了。什麽也沒有發生，或許什麽都不會發生。我想我們需要找個人幫我們瞧瞧，看看我們有哪些選擇。”我喝了一大口紅酒，仔細地打量著他。他手裏握著酒杯柄，緩緩地朝一個方向旋轉，然後又朝著反方向旋轉。耳邊隱約傳來輕柔的音樂聲。


  “我覺得你說得對。”他頓了頓，吸了一口氣，“那我們現在怎麽辦？”


  我聳聳肩，希望自己沒有露怯。因為我知道接下來發生的一切：醫院預約、檢查、各種戳戳捅捅、打針、情緒波動、壓力、爭吵，和幾乎讓婚姻支離破碎的緊張氣氛。但我隻能守口如瓶。


  “我覺得我們需要去看醫生，檢查一下是否有什麽問題。”


  “是的。”艾德說道。他安靜下來，嘴裏咀嚼著，“如果……”


  “如果什麽？”


  “如果，嗯，如果發現我們就是生不了孩子，那該怎麽辦？”


  “嗯，那就見招拆招吧。不過，艾德，沒道理會發生這種事。也許我們隻需要一點幫助。”


  我覺得自己像一個騙子，仿佛我在假扮他的妻子似的。因為我在對他撒謊：我知道我們需要的幫助不止一點點。但是我也知道，從來沒有人告訴過我們要放棄希望。所以這值得一試。


  “但願如此。”


  接下來的幾分鍾，我們一言不發地吃著晚餐，雙雙陷入沉思之中。


  “你知道即使我們不會有孩子，我也絕不會離開你的，對嗎？”艾德突然間脫口而出，仿佛拔出了一隻塞子，卻無處安放。


  “我知道。”我說道。我知道那是他的真心話。盡管我們對彼此海誓山盟，可並不代表這種事不會發生。婚姻所能承受的負荷畢竟有限。


  “如果真走到那一步，我們至少可以領養。”


  “艾德，咱們先不談這些。咱們一步一步來。先去預約，和醫生談談，看他會怎麽說。如果我們要做檢查，那也無妨，我們先看看情況。”


  “是的，你說得對。”他盯著晚餐說道。突然間，他心底的某個東西斷裂了，他麵露喜色。他舉起酒杯說道：“為未來幹杯！為咱們的未來幹杯！”我舉起杯與他的碰了碰，“為未來幹杯。”


  我隻能祈禱我們還有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