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二零一零年十二月十日1
當我醒來時,我發現自己筆直地坐在床上,滿頭大汗,渾身發抖,心跳個不停,仿佛要從胸口跳出來似的。房間裏光線昏暗,當我的呼吸漸漸平緩下來時,我扭過頭去看艾德,渴望得到一絲慰藉。但是他卻不在我身邊。我伸手撫平皺巴巴的床單,仿佛需要再三確認他是否真的不在這個他本該出現的地方。
我皺了皺眉頭。他在哪兒呢?
我的腦海裏閃過各種念頭,使我不由得心跳加速。他很少出差,所以這不太可能。也許他已經起床了?可現在還是半夜三更,所以感覺這也不太可能。
啊,老天!難道說――不會吧?我的眼睛宛如探照燈一般四處掃射,試圖在昏暗的房間裏找出一些能否定這個想法的蛛絲馬跡。不對,這並不是醫院的房間;我也沒有在二?一三年醒來,艾德還沒有離我而去。這仍然是在過去。我要做的隻是找出現在到底是什麽時候。
房間裏冷冰冰的,當我掀開羽絨被翻身下床的時候,我不禁打了個哆嗦。我從床邊的門背後取下我的睡袍,披在身上。腳下的地板嘎吱作響,屋外橙黃色的街燈透過前門上的玻璃嵌板照進屋來,照亮了我腳下的路。我輕輕推開客廳的門,朝裏窺探。一開始我什麽也看不見。百葉窗遮得嚴嚴實實,所以裏麵透不進一絲光線。當我雙眼適應黑暗的環境之後,我看見沙發上有個人影。
艾德蜷縮著側躺在沙發上,輕聲打著呼嚕,身上蓋著一條薄毛毯。我打開走廊的燈,這樣既不會把他吵醒,又能看得更清楚些。我坐在沙發對麵的椅子上。剛一坐下,艾德挪了挪身體,把毯子拉到臉上,所以我隻能看見他露在外麵的兩隻眼睛。我在黑暗中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那條毯子伴隨著他的呼吸微微地上下起伏。我不禁納悶,為什麽他沒像往常一樣睡在我身邊,而是睡到了這裏。我們吵架了嗎?我們吵架的次數不多,但每次都吵得不可開交。我完全不想再經曆其中的任何一天。不然又有何意義呢?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走進廚房。烤箱上的時鍾顯示著四點零五分。我知道我睡不著了,所以我給壺裏灌滿水,坐在一張高腳凳上等水燒開。空氣中傳來一陣嗡嗡聲,我環顧四周,猛然意識到這是艾德死的時候我們住的房子;而我現在就住在這裏。這不是我上一次醒來時的那棟公寓,我真不敢相信我居然過了這麽久才注意到。
牆上掛著一份日曆,我在昏暗的光線中仔細看了看。現在是二?一?年十二月。老天啊,離艾德去世隻剩下三年了。時間飛逝而過,也許這是我與他在一起的最後一天了。想到這裏,我感到天旋地轉。
我的視線滑動到日曆下方:“和姐妹們聚餐”“艾德聖誕加班”“爸媽”――是我的筆跡。它們停在了十二月十號。上麵隻有兩個字,沒有感歎號,沒有備注,什麽都沒有,隻是寫著“結果”。然後我明白過來,一定是今天。這也必定是我會來到這一天的原因。今天是我們拿到第一次生育治療結果的日子。
這意味著自從我們的生活完全被生兒育女占據以來,已經過了整整一年。我們按照約定去見了我們的家庭醫生。他問了我們許多私人問題,還把我們轉到醫院做了各項檢查。但是沒有一個結果能說明問題,似乎找不出任何我不能懷孕的原因。可是至今我的肚子依然沒有動靜。
我們得到一次人工受孕的機會。這一次之後,如果再做我們就得自己掏錢。盡管我不想把希望寄托在它身上,但我一直都相信這個方法會管用。畢竟有什麽道理不會成功呢?
治療過程比我想象中更困難。
“我想我們應該試試子宮內授精,也就是人工授精。”醫生曾經這樣對我們說道。
於是我們的名字便出現在一份等候名單上,幾個月後,電話來了。輪到我們了。
從最開始,這整件事給我的感覺都像是發生在別人身上――從艾德給出他的精液樣本,到醫生給我人工授精,再到服用激素藥物,腹部絞痛和漫長的等待,這一切顯得那麽不真實。
此刻,我們來到了這裏,重新回到我們認識到這一切是否值得的那天。
雖然我知道某些事情,但我仍然忍不住在想,這一次一切是否都會變得不同,是否這就是我回到今天的原因。想到這裏,我差點從高腳凳上跌下來。
燒水壺發出了巨大的蜂鳴聲,我站起來,伸出顫抖的雙手從櫃子上拿出一個杯子,又往裏麵放了一個茶包,然後將滾燙的開水倒入杯中。我的思緒在自由飛翔,我用一隻勺子攪拌茶包,從冰箱裏取出牛奶,往杯子裏倒了一大口,然後把它放回冰箱。當我關上冰箱門的時候,我差點嚇得魂不附體,艾德正睡眼惺忪地站在冰箱門後麵。
“老天啊,艾德,你差點把我的心髒病都嚇出來了!”
“對不起。”他揉揉眼睛,“你在幹什麽?”
“睡不著。那你呢?”
“我隻是……嗯,你知道,沙發睡得很不舒服……”一陣令人不安的沉默在房間裏彌漫開來,可我卻無法將它填滿,因為我甚至不知道他為什麽會睡在沙發上。我又等他先開口。
“對不起,”他說道,“我昨晚說的話都不是有意的。隻不過……”他用手抹了把臉,仿佛能讓自己更清醒些,“嗯,火氣一下子就上來了。”他張開雙臂,做出邀請的姿勢,我毫不猶豫。我並不在意他昨晚說了些什麽,或者我說了些什麽。一切都過去了。
“沒關係。”
他往後一退,低頭凝視著我,“所以,這是否意味著我能回去了呢?”
我頓了頓,假裝在思考,“我想是的。”
艾德笑了笑,“太好了。”
“可問題是,我現在還不累。”我坐在桌上,啜了一口茶,“我可能會待在這兒。”
艾德停頓了一會兒,看起來一副受委屈的樣子,“如果是這樣的話,我也留在這裏陪你。”他打開水壺,給自己倒了杯茶,坐在我旁邊的高腳凳上。
“所以,你今天準備好了嗎?”
我抿了一口茶,“嗯,我想是的。你呢?”
艾德點了點頭,“我知道你這次抱了很大的希望,柔伊,但是昨晚有一點我是說真的。如果這次沒能成功,請不要太失望。醫生告訴過我們,結果無法保證――這隻是我們的第一次嚐試。”
“我明白。咱們拭目以待吧!”
“沒錯,咱們拭目以待!”他的聲音很溫柔。
我低頭注視著我的茶。我能感覺艾德在看著我,但我無法直視他的眼睛,以免淚水奪眶而出。於是我從高腳凳上滑了下來,把睡袍上的腰帶係緊。
“我要去洗個澡。”
“我可能要去再睡一會兒。”
“好的。”我現在根本不可能睡著。我的腦海中充滿了各種假設。或許洗個澡能讓我清醒一些。
一個小時後,我裹著一條浴巾坐在沙發上,透過黑色的方形窗戶望向大街。現在才五點半,屋外仍然一片漆黑,安靜得出奇,隻有火車發出的隆隆聲從遠處傳來,和偶爾幾輛小汽車駛過濕漉漉的路麵時輪胎發出的撲哧聲。桌上放著我的日記,我翻到今天的日期。結果,下午三點,惠廷頓醫院。我在“結果”兩個字下方加了一條下劃線,還在旁邊畫了幾個感歎號。興奮與希望到頭來難免讓人心碎。
我再次合上日記。這一天將無比漫長。我需要做點事情打發時間。
為了不吵醒艾德,我輕手輕腳地穿上我最喜歡的緊身牛仔褲、幾件暖和的上衣和我的厚底靴,然後披上厚厚的皮大衣,裹好圍巾,戴好手套和毛絨帽,抓起我的包和鑰匙,輕輕地打開門。冷風吹得我喘不過氣來,我深吸了一口,讓它填進我的肺裏,然後迅速地吐出來;我望著一團白氣緩緩上升,逐漸消失在空氣中。我關上身後的門,雙手插進口袋。地麵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我的靴子踩在混凝土上發出嘎吱的響聲,我一邊快步地沿著馬路向前走,試圖抵禦寒冷;一邊聽著自己的腳步聲。我並沒有想好一個準確的目的地,但我隻是想離開屋子,呼吸新鮮空氣。我需要感受生命的氣息。
我走在熟悉的街道上,隨心所欲地轉彎,直到眼前出現的是一棟棟陌生的屋宇。在裏三層外三層的包裹之下,我的身體漸漸暖和起來,我摘下手套,讓寒風帶走雙手的溫度。
天色依然很暗,但建築物背後映出一陣柔和的光線,預示著新的一天即將到來。當我路過一家玻璃上霧氣蒙蒙的咖啡館時,我發現自己早已饑腸轆轆,於是我摘掉帽子,解開大衣,走了進去。這是一家典型的廉價小吃店;喃喃的低語聲、煎培根肉時發出的滋滋聲和油膩膩的雞蛋香味彌漫了整間屋子,這正是我所需要的。沒人注意到我的存在,我點了一份煎蛋土司和一大杯茶,來到一張桌旁坐下。咖啡館裏熱氣騰騰,我看著身邊的其他人――早起的人、晝夜輪班的工人、夜班工人,和狂歡了一夜準備回家的人齊聚一堂。
我的雞蛋來了,我三下五除二把它解決掉,然後坐著慢慢啜飲我的茶,等它涼下來。然後,直到這時我才讓思緒肆意遊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