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二零一零年十二月十日2
我想到了貝琪和她那兩個漂亮的孩子――格蕾絲和阿爾菲，在二?一三年的現在，他們一個六歲，一個四歲，而且阿爾菲和他的爸爸簡直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我太愛這兩個孩子了，但是每次我見到他們都覺得很心痛，因為他們使我想起我不能擁有的一切。所以我與他們保持距離。
我想起上一次差不多也是這個時候的一次談話。貝琪的號碼出現在我的手機上，我一反常態，接了電話。然而電話那頭不是妹妹的聲音，而是三歲的格蕾絲。
“求求你，快來玩呀，柔伊阿姨，我想你！我把所有的娃娃都給你玩。”
我的喉嚨裏一陣哽咽，幾乎說不出話來。貝琪戲弄了我，這讓我很生氣，但我無法生我外甥女的氣。
“我會盡快過去的，格蕾絲，我保證。”我的聲音輕得像在說悄悄話。
“可你總是這樣說。你能現在來嗎？求你，求你，求你！”
“對不起，親愛的，現在不行。不過我會盡快，我保證。現在我能和媽媽講話嗎？”
“好的。再見，柔伊阿姨，我愛你！”
“再見！”電話裏沉寂了片刻，然後傳來貝琪的聲音。
“抱歉，我隻是覺得你會更願意聽格蕾絲的話。你很長時間都沒來看我們了。一切都還好嗎？”
我無法生貝琪的氣，她說得沒錯，我一直在冷落他們。
“是的，一切都好。我隻是――”我停了下來，不想說太多。誰也不願意聽我一個勁兒地抱怨。沒有人會對它感興趣，它隻是我――和艾德生活中的小插曲。
但是貝琪看穿了我的心思。
“柔伊，你知道一切都會好的，對嗎？現如今，醫生能創造奇跡。你等著瞧吧。這個世界一定不會剝奪你當媽媽的權利。”
我咽下喉間的哽咽，試著說些什麽，可我的聲帶仿佛被綁在了一起。
“你在哭嗎？千萬別哭。我本意不是要把你弄哭的。我們隻是很想你，讓我們盡快見到你，好嗎？”
“好的，當然，我也很想你們。隻不過――隻不過這一切太難了，貝琪，僅此而已。”我不想再說下去。
“我知道，真的。聽我說，阿爾菲剛才拉了一大泡屎，我得趁著沒熏死過去趕緊處理一下。不過記得盡快來看我們啊。”
“是的，我會的。”
我掛了電話，暗自發誓，一定信守諾言。可我卻沒能做到。我依然離他們遠遠的，而現如今，在二?一三年，一切變得更糟糕了。我對爸媽和簡都是如此。他們都試圖幫助我，開導我，可我卻將他們拒之門外，不接他們的電話，也不和他們見麵。
我感覺無比慚愧。這一次，如果再給我機會的話，我一定不會重蹈覆轍。
我抬起頭，看見外麵的天色已經亮了。我雖然看不見天空，但建築物的上方籠罩著一片淺藍灰色的光，路上的行人全都穿得厚厚的。我差不多該回家了。我把一張五英鎊的紙幣放在桌麵上，拿起大衣離開了。我不知道我在哪裏，但是如果我一直往前走的話，最終一定會看到地鐵站。我從包裏拿出手機，給艾德發了一條信息。
快到家了。待會兒見。親親。
然後我關掉手機，開始向前走。
我在回家的路上做了一個決定。我不打算直接回家：我意識到艾德反正也可能出門上班去了，而我並不希望一個人待著。於是，我又給他發了一條信息，讓他知道我在哪裏，而且告訴他我去看看簡。我無法預料該怎麽做才能改變今天的結局――這一點我無法掌控。但我心中有一種強烈的欲望，想見一見我最好的閨密――這個近來被我冷落的朋友。
這就是為什麽此刻我出現在簡的門口，渾身顫抖，不住地跺腳，等著她給我開門。
終於，對講機裏傳來簡模糊的聲音，根本無法辨別，然後出現一陣響亮的嗡嗡聲，我推開了門，一路走上樓。簡的房門虛掩著，我推門而入，發現她趴在咖啡機上，嘴裏咒罵著，從機器中傳出一聲奇怪的悶響。她聽見我進了屋，四處環顧了一下，雙頰通紅。
“該死的垃圾貨！”她一邊說，一邊把手猛地向後一拉，從機器裏抽出一塊東西，重重地摔在桌上。
“我想這樣可解決不了問題。”
她笑了笑，“反正已經無力回天了。”她拿一條毛巾擦了擦手，朝我走過來，張開雙臂，給了我一個大力的、熱情的擁抱。我也抱抱她，我們就這樣站了一會兒，直到簡抽出身來。她的手仍然緊緊抓著我的胳膊。
“嘿，陌生人，最近都去哪兒了？”
我害羞地低下頭，“原諒我這麽渾蛋。其實我並沒有什麽理由。”
“別傻了。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知道你最近的生活很不好受。雖然這聽起來很矯情，但我是真的很想你。”
“我也很想你。”我拚命眨眼睛，忍住即將淌下臉頰的淚水。
“對了，”簡轉過身看著那台壞了的咖啡機說道，“咖啡喝不成了。喝茶可以嗎？”
“好極了。”我說道。當她在櫥櫃裏找茶包的時候，我從冰箱裏拿出牛奶，又從杯架上取下杯子。我輕車熟路，就像在我自己家一樣。
茶泡好了之後，我們走到客廳，我跪坐在沙發上。我看了一眼她的電視機上方的時鍾，驚訝地發現現在才早上八點半。我起床已經好幾個小時了。
“你今天怎麽沒去上班呢？”我問道。
“我打了電話，說我晚點到。”
“為什麽？因為我嗎？”
她聳了聳肩，“當然。聽你的聲音像是很需要我，而且我已經很久沒有聽過你這樣了。”
“老天啊，我現在感覺太內疚了。”
“嗯，千萬別。如果我不願意的話我是不會這麽做的。更何況我把充足的時間都留給了他們，他們虧欠於我。”她抿了一口杯子裏的茶，“說吧，出什麽事了？”
我歎了口氣，真的不知道該從何講起。
我想告訴她的是：艾德死了，由於某些匪夷所思、不可名狀的原因，我在重新經曆以前的生活，而且竭盡所能地想要改變，好讓他免於一死；我永遠無法原諒自己任由我們的婚姻名存實亡，任由它被生孩子占據；每次想到我永遠當不了媽媽，我就感覺心裏空蕩蕩的；一想到即使在這一切之後，我也許仍然無法阻止艾德死去，我就感覺心裏很不是滋味。
可我卻不能告訴她這些。
於是我告訴她生育治療如何讓我感覺身體仿佛用於某種醫學實驗；荷爾蒙如何在我身體裏遊竄，而我又是如何受到潮熱的影響；我如何為了一點小事就放聲大哭，把一切不滿都發泄在艾德身上；我如何感覺我的人生仿佛隻是為了創造另一條生命；以及我如何對其他人絕口不提，感覺自己仿佛要爆炸了。
等我說完，我早已淚流滿麵，我驚訝地發現即使過了這麽久，說出這一切之後還是感覺如此輕鬆。簡的眼睛瞪得老大，一臉錯愕的樣子。
“去他媽的，真是一場噩夢！”
這太像簡的性格了，也是我決不會宣之於口的，我不禁哈哈大笑。激動的情緒在我的心裏越積越多，完全不受控製，不一會兒，臉上的愁雲慘霧消散得幹幹淨淨，我一邊擦去歡樂的淚水，一邊捂住疼痛的下巴。簡也開始大笑，在接下來的幾分鍾裏，我們倆都笑得說不出話來。過了好一陣，我們才漸漸平靜下來。我試圖先開口。
“真――”喘了口氣――“真對不起，隻不過……”
“我知道。”簡努力控製自己的情緒，“對不起，我不是故意這麽無禮的。可是柔伊，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這聽起來就像一場該死的噩夢。”
我點點頭，隨著笑聲漸漸平息，我終於也恢複了平靜，“的確如此。可問題是，我該怎麽辦呢？”
她聳了聳肩，“誰他媽知道？”
“天哪！”
我真希望能有人來告訴我該怎麽做：告訴我我所做的一切是否值得，是否足以帶來改變，還是說即使嚐試，也隻不過是在浪費時間。如果我告訴艾德我想立刻停止這一切，是否能阻止我們感情破裂，讓生活變得越來越好呢？
或者，在我們經曆一切之後，不管我們是否放棄生孩子最終都會讓我們天人兩隔。多麽無奈的一個決定。
“可我還是想要一個孩子。真心想。我想給艾德生一個他心心念念的孩子，而這也是我所希望的。我隻是不知道當我熬過這一切，卻發現最後還是當不成媽媽，而且連我們的婚姻也變得支離破碎的時候，我能不能挺過去。”我強忍住胸口泛起的一陣嗚咽。
“誰也不知道這是否會毀掉你們之間的感情，柔伊。也許會安然無事呢？”
“一切已經毀了，簡。我隻是希望能盡力彌補。”
“噢，親愛的，我知道。”她摟著我的肩膀，“雖然這不能讓你心裏更好受一點，但是還有其他人在經曆這一切。不要因為總能看見其他人帶著孩子，你就以為他們的日子一帆風順。聽我說，我有個女同事，她已經做了很多年的試管授精。每當她開始新一輪嚐試的時候，我們都知道，因為她幾乎不和任何人講話，而且非常沮喪，淚眼汪汪的，所以我們都心照不宣地不去打擾她。這種情況持續了相當長的時間，很多人都納悶她為什麽不放棄。可她就是一直堅持，現在她有了一對雙胞胎。我不是說你也需要很多年的時間，隻不過我的意思是――嗯，其他人也有這樣那樣的問題，或許你應該找那些親身經曆過的人聊一聊，也許會有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