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道行太淺
正要伸手奪過剪刀,未防她忽然開口:“你不過是喜歡我這張臉,既如此,我毀了它就是,無我相,你也不必再執著於人相,無眾生相,一切皆可了了。”說罷,兩眼一閉,便將剪刀狠狠地向麵頰刺去。
??第二章 觀音長發
??剪刀刺破皮肉的聲音迅速地竄入鏡笙的耳中,隨之而來的是溫熱的血液滴在皮膚上而產生的粘稠觸感。
??臉上並沒有想象中的疼痛。
??鏡笙緩緩地睜開眼睛,看到鳳暮歌近在咫尺的俊朗麵容,他沉重而灼熱的呼吸急促地蹭過鏡笙的鬢角,一次又一次,讓她不禁感到有些心慌。
??微微側過頭去,隻看到鳳暮歌用手生生接住了她用力刺下去的剪刀,鋒利的刀刃穿透了皮肉,血滴在她的臉上,又順著臉頰的弧度緩緩地滑進了她因為驚訝而微微張開的嘴裏。
??血腥味在口腔裏蔓延開來,她忽然感到胃裏一陣翻滾,連忙別過頭去幹嘔起來。
??鳳暮歌用淡然如水的目光看著她,平靜地將刀刃從手掌中拔出,嘴角竟微微上揚:“很好,你寧願毀容也不願意麵對我,我鳳暮歌喜歡的女人,果然與眾不同。”
??發生了這樣的事情,他竟然還笑得出,鏡笙的心有那麽一瞬間產生了恐懼,因為摸不透這個男人,他殘忍自我,卻唯獨對她一再放縱。
??他究竟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鳳暮歌用另一隻幹淨的手輕輕地撫摸著鏡笙的頭發,似看穿了鏡笙的心,竟出言安慰:“別怕,我不會傷你,我會對你好。”
??看著麵前的鏡笙,鳳暮歌倏忽憶起十餘年前,他從那個石門裏走出來,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無人知道他在那裏頭受了多少的折磨,更無人知道他在那裏頭殺了多少的人。連他自己也忘了,亦或不是忘了,隻是不願記起。
??他隻記得他頭回逃跑,弄至全身是傷,高燒不退,倒在寺廟外,路過行人紛紛,卻無一人睬他。那時他便知道,所謂慈悲為懷的出家人其實也不過是苟利生死的凡人而已。
??他不願死,但他又饑又渴,餓得暈了過去,再醒過來已不知幾天以後,身側堆滿廢棄雜物,臭氣熏天。
??手下壓著一幅觀音畫像,畫中觀音衣袂飄飄,長發披肩,不染纖塵。
??看著觀音端莊美麗的臉,他忽然有了一股強烈的求生欲,他撕咬著畫像,即使再艱難也將它吞進肚子裏,然後用最後的力氣爬回了屬於他的地獄。
??後來,他終於成功活了下來。
??他不拜佛,不信教,卻唯獨對畫上的觀音念念不忘,一直到他在大雲寺看見鏡笙,她端莊的儀態,秀美的容貌,幾乎與那日的畫像中的觀音如出一轍。
??他便知道,上天又將他心心念念的觀音送到了他的身邊。
??所以他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將鏡笙就在身邊,哪怕自己受傷,亦要留住她的長發。
??長發觀音,觀音長發。
??鳳暮歌瞧她的眼神幾乎癡絕。
??他忽然明白,眼前這個女人,即便這張臉再像,也終究不是他記憶中的長發觀音。他的替身,究竟是找錯了人。
??鏡笙擋開他的手,定一定神道:“我不要你對我好,我隻要你放了我的師父,放了我的師姐師妹們。”
??鳳暮歌的眼裏泛起了一絲慍怒,他好心好意來關心她,卻隻換來她冷冷的一句話,難道他對她的真心,她當真視而不見,抑或者……根本就極度厭惡?
??於是冷冷一笑:“放了她們,你又豈會任我擺布?我情願你恨我,也不要你離開我。”
??聽到他的話,鏡笙的麵容反而更是平靜:“我本是侍奉佛祖之身,是你帶我到這人間地獄,我並不願恨你,我反倒可憐你。”
??“可憐我?”
??“世間一切,皆如夢幻泡影,轉瞬即逝,你如此執迷不悟,苦的隻是自己。”
??鳳暮歌道:“你是出家人,我既然沉淪苦海,你如何不救我出來?”
??鏡笙心知他此問不懷好意,因而語氣也格外冷冰:“我道行太淺,隻可度自身,不可度凡人。”
??鳳暮歌心中頓時涼了下來,似乎不管自己做什麽都無法在鏡笙的心中掀起波瀾,索性道:“很好,我給你這個時間,我願意等你到你肯度我出苦海的那日。”
??鏡笙微微垂眸:“隻怕王爺要失望了。”
??鳳暮歌沉默,心都涼了半截,明明是悶熱的夏日,卻似有一股寒氣從腳底向上躥,在身體裏橫衝直撞,直到冰凍了整個身體。
??他忽然又笑道:“那好,那等你長發及腰,本王再來找你,那時你若再敢剪頭發,下次這把剪刀就不是插在我的手上,而是插在寂空師太的心口。”
??鏡笙的神情終於開始有一點點變化,不再是那樣一副寵辱不驚的樣子。
??鳳暮歌冷冷道:“今日我放過你,你好自為之。”他拂袖而去,當到院中那顆他為了鏡笙刻意從大雲寺移植而來的菩提樹時,心中一豁,不禁抬手撫上粗糙的樹幹,來回摩挲著。
??一個驚乍,手上傳來絲絲痛意,他低首,發現樹幹上凸出的木刺已紮進他手上的傷口。
??他的心裏也有這樣一道傷口,永遠都在隱隱作痛。
??回頭望了一眼鏡笙,見她低著頭,連看也沒有看自己一眼。心中一凜,對身邊的侍從道:“砍了吧,看著心煩。”
??侯在門外的丫頭冬嬋迎進了屋裏,見鏡笙臉上沾染了血跡,忙要去叫禦醫。
??鏡笙隻是淡淡道:“把門關上吧。”
??冬嬋應聲去了,回來時,對她道:“王爺走了。”
??她依舊低著頭,拿起桌上的佛珠念起佛來,企圖讓自己的心平靜下來:“心不動,人不妄動,不動則不傷……”
??可佛念多了,也似乎無用了,心底竟覺得空落落,仿佛什麽很寶貴的東西從自己手中溜走了,那樣真切徹骨。
??她也不禁想問自己,她的心,難道真是塊石頭嗎?
??已是深夜,佛堂裏卻依舊燈火通明。
??鏡笙在念經,今日發生的事情使得她有些心神不寧,盡管她並不願意承認,但她的確是為了鳳暮歌第一次對自己的產生了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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