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可怕的幻境
她決定找他,兩手空空,一無所有。
唯一帶上的,是一碗置了好久的桃兒酒。除此之外,她想不到還有什麽其他理由。
她明白的,那個如溫如釀的少年不過是眾多酒客中的一個。也許想起時,路過桃林,骨指輕扣,來一句,“丫頭,一碗桃兒酒。”
丫頭釀的桃兒酒也許手藝生疏並不好喝。就算沿路風光蕪雜,小橋回望。縱使萬物重華,浮生百態。他隻喝她釀的桃兒酒。靜置窖久,醇而香。
這句話,成了她夢裏唯一的回答。
再見他時,華衣禦錦,倜儻逍遙。舉目的風華絕代也掩蓋不了寂靜無人時的落寞惆悵。桃花已凋,料子已入酒香。她想不到還有什麽力量去撫平他的眉角,掃去他的陰霾。一去往常,對她笑笑。
“丫頭。”這句話如越了千言。“我弟弟要殺我。”少年輕嘖,仿佛說著玩笑一樣隨意。卻揪痛著她的心。就算她天生遲鈍也看出了他的虛偽,和故意的言不由衷。
為什麽呢?她的少年是這般美,美到她想掏盡一切心思去釀桃兒酒,隻想換來少年長時間的駐足。這麽美好的人,她不相信的,會有人想要他的命,還是至親。
少年繼續輕嘖,“我本無意爭奪,也一退再退。拒絕朝中勢力往來,也把機會拱手讓給他。我竟沒有想到,正是我的退步讓他的殺心早起。”
少年旁若無人的說,也不在意女孩聽懂多少。他隻想告訴她,在沒有她的日子裏,他過得如此不易。“丫頭,我該怎麽辦呢?要想重新攬權,卻是早已遲了。”
遲了。在他的心遺失於一個小小的桃林,一個遠離戰火與喧囂,猶如世外桃源的僻隅。一個小小的女孩,頂著一張粉嫩的臉,怯生生如同人麵桃花。“哥哥,要不要來一碗桃兒酒?”的時候,就遲了。在嫡庶的霸權爭奪下淪陷到另一個香甜。然後輸得徹徹底底。
直到他弟弟出現在他麵前。說要殺他。
“這就是哥哥你看中的女孩?嘖嘖,看來眼光是越來越差了啊。”他左右美人環繞,挑釁似的看著他。似乎很高興看他落魄的模樣然後去求自己放過。隻是旁邊的那個女孩心疼的樣子讓他的眼角被陰翳占滿。他見不得,從小到大都是這樣,哥哥占據著所有人的視線,就連一個釀酒的丫頭也不肯放過。
“你以為殺了我就可以當王?”少年嘴角輕扯,不似對丫頭的溫和,如今是成倍的諷刺。“諸國以禮儀為幫,你就算把我挫骨成灰,這個王位你也是做不成的。”
對方冷哼。“哥哥就放心好了,隻要得到天子的認可又有何難。”
少年加深了諷刺,卻一瞬即逝。快到人捉摸不到,一掩萬年。隨後他的手指指向在一旁早已瑟瑟發抖的丫頭,黑黝黝的大眼睛單純到什麽都不懂。卻固執到千裏迢迢隻為送來一碗桃兒酒。
“放了她,我便對外稱病故而亡。”
他親愛的弟弟,此時此刻重新注意到這個女孩。無辜的眼神是除去世間一切蕪雜的美好。卻再一次引起他的暴虐。
“好啊。”他玩世不恭的對著他笑,刀起刀落,血色狂濺。“對不起啊哥哥,手滑了呢。”
(三)
一瞬間,眼前的景色全部化為一攤死水。脆弱的鏡像分崩離析。還是這處幻境,沒有日沒有夜。隻有一望無際的紫色天幕,搖曳千萬年的湛藍古樹。一口火山,一口幽井,一朵永遠也來不了的花然後隻是茫茫沙漠。
目望虛空,湛藍色古葉依舊在天際蕩漾,仿佛是困獸不爭的嘲笑和包裹。火山下,那朵永遠也開不了的花招搖著蠻枝。吞食記憶的花說不清是故作清高還是得意於體表。他的琴聲遠不如千年前,倒映於幽井的輪廓清晰如昨。
他會不會忘了,千年前。破除虛幻的重影,那個隻會釀桃兒酒的少女是否安好?
“背著護焚者偷看幽井,你可知,這是禁忌。”
她驚惶失錯的轉過身,咬唇。卻在也不能忽略這是他們千百年來唯一的對話。
“我……想知道……”
“我弟弟如願登上王位,攜他好友南征北戰意圖穩固局勢。托他好友的父親向天子進諫良言。”
“然後呢?”
“他父親不惜兒子性命,執守忠道,對天子進言。此二人視綱綸常理為草芥,視禮儀六藝為悖論。去朝拜天子,不論卑尊,當場拿下。至於國君,國人選了旁支。”
她還要欲問,他卻快一步打斷她。“我告訴你隻是讓你明白。再一個千年之後你就要代替我成為下一個護焚。”
他的眼神依舊清凜。看著她越過她的身影落向別處。是啊,那個純真無邪的女孩足夠成為他人一生的烙印,再也容不下其他。那麽陪伴了這麽多天的她又算的了什麽呢?
她遲疑了,成為護焚,將靈魂之力滋養幻境。注定是灰飛煙滅的結局。如果不是執念太深斷然不會因為那三個子虛烏有的願望,成為它的肥料。
他靜靜的看著她知道她的遲疑。
“初來這裏時同居的魂魄有一萬零八十一個。”他旁若無人的說,“誰給它的回贈最多它就幫誰。”
不等她驚詫,震驚。他接著說。“我吞了他們。”
“而你再無其他的魂魄供你吞食。”
她一個踉蹌跌在地上,雙瞳充滿了不可置信。現在再看他的眼神不複初始時溫柔。而是厲鬼。隨時都可能奪取她的性命。她往後退了好幾步,生怕他過來。卻忽視了他眼眸深處的傷痛。仿佛明白她的恐懼,他也往後退了幾步。
“護焚者之間是禁止互相殘殺的。我不會傷害你。”他頓了頓,漆黑色幽深的眸突然泛起幾絲希翼。“我隻是想聽聽你的故事。”
他的聲音溫柔也給人安撫,讓人很快鎮定下來。
“……你,真的想聽嗎?”
(四)
一朝公主,在常人眼裏錦衣玉食繁華若千。不過虛幻一場。
在這末世,一夜的糜離淫亂說都隻是過眼浮華如煙。半倚在高閣樓宇俯視細雨淅瀝拾一杯酒慘笑。既是公主又怎麽逃脫得了和親的命運?
蠻夷算什麽?再多的草及牛羊有這宮廷一半的奢華嗎?那裏的人有這兒一半的聰明詭測心機?她笑笑,提一壺酒,仰天長嗟。翻轉著早已醉了的身體,卻被頭頂的簪子梗住。她不耐煩取下,餘光瞥著。就像看戲子一般對待這隻值萬錢的金步搖。
“做工挺精致。”她感歎,“卻不過如此。”隨手一扔,從高閣上甩了出去。也不顧它究竟滲取多少人的淚血。對,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要為整個王朝的未來犧牲的公主。她的嫁衣多如牛毛。丟一隻金步搖又算得了什麽?
她醉於地,酡紅的雙頰直白的說她喝了多少酒。
“公主,這是和親的褻衣。”
她眉頭微皺,看了看隻是穿在裏麵的紅衣。繡工雲錦繁重。她聽人說了,光這一件就用了半年的時間。“不和心意,重做。”眼皮瞌上了。喝了一晚上的酒,果是醉了。
“大膽!公主的寢宮是你隨便闖的!”貼身宮女在宮外吵嚷的聲音驚醒睡了一天一夜的她,是誰明目張膽闖入她的寢宮?“死”字不知道怎麽寫了吧。她撫著微痛的額,沒有梳妝就直直走出。
“謝將軍。多年不見,別來無恙。”她走近他,幾乎將身體靠在他身上。顧媚生姿,柔情剔骨。謝颯不動聲色地挪動身子。“公主請自重。”
“自重?”她嗬嗬一笑,“都是要和親的人了。父皇的棄子,沒有自哪來的重?”
“公主不必妄自菲薄。和親自我朝初始就是一大有關結鄰的盛事。公主遠嫁本就可以救下許多人的性命……”
“然後你要說本宮會永留青史,名垂千古?那你跟那些古板的大臣又有什麽區別?那你跟我父皇豈不同流合汙?你有為我想過嗎?你有沒有愛過我?”不一會兒,她已淚眼婆娑。
有些男人隻要女人一哭就什麽都不是。她與他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他的弱點她一清二楚。
“公主……”心軟是一回事,但謝颯也不怎麽會安慰人。“想必那位國君也不會虧待公主……”
她甩下巾帕一臉悲憤,“國君,國君。你知不知道他的兒子可以娶他父親的女人?難道你要我一生共伺二夫備受我族嘲笑?你對我就這般狠心嗎?”委屈至極的眼睛對著他猶豫不忍的眸。窗外細雨綿綿,似乎有加大的趨勢了。但是身為臣子。謝颯再不可任她胡來。
“公主。兒女私情於國家大事是小,於海外內幫是小,於天下百姓是小,於生靈塗炭是小。公主既身為公主,錦衣玉食,無憂無慮。取之於民,用之於民。生於帝王家,就該有這個覺悟。”
“你就不能……”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謝颯凝視著她,口中一個字一個字吐出這句話。“公主。您的金步搖切不可再隨意扔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