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出使薑國
和夏翊在書房裏說完話出來,不知不覺天都已經黑了。
夏悠悠望著這茫茫夜色,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覺更加重了。她需要自己一個人靜靜,梳理清一些東西。
這個時候如果回牧雲軒,再被祖母發現,難免會被看出個什麽來,再平白讓她老人家擔心。幹脆順著夏府走走,閑逛閑逛。
想來,她回到京都城這麽多年,幾乎所有的時間都是在這座府上度過的。可仔細想想,也很少有過像此刻這般,不帶著任何目的,順著這座宅子閑逛,好好的看看這府裏的風景。
說起來,這裏也是林慕遠曾住過的地方,雖然這裏已經很少有關於她的痕跡。至少這幾年裏,她沒有發現過。
之前她總是把太多的心思都花在了追查真相上,好像都忘記了,其實安穩的感受生活才是生命中很重要的部分。眼下到了這種境地,距離她所追尋的真相已經隻剩下臨門的一腳,她反而覺得,像是這口氣明明都已經提到了嗓子眼,卻還差了一股勁的感覺。
很是難受!
今日在書房裏,夏翊的態度更讓她不解猶疑。
身為父親,他確實沒有做到如她期待的一般。可從他今日的反應來看,卻也不是李叔說的那般冷血!更重要的是,夏翊不僅知道夏悠悠今日去見了呂思清他們,甚至還知道她心裏想了什麽.……
夏悠悠歎了口氣。
這會兒李叔他們在宮裏,也不知跟陛下談得怎樣了。也不知當年這些人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總覺得他們之間的關係忽遠又忽近、熟悉又陌生、似敵似友,很難看清。
當然,身處這類關係中的,還有夏悠悠本人。
無論別人如何說,隻憑她自己的感受,從她回到京都城,進入督察院之後,陛下對她似乎很是特別。從最初的案子開始,就啟用了她,再到後來調查隕石一案、皇太後之死,乃至是最後牽扯出薑國,這一係列的案件.……她夏悠悠看似都是主動參與其中的,但其實細想下來,她都是被選擇的那個。
難道她的存在,當真是在被人利用的嗎?
畢竟在督察院之中,如她這般的大有人在。比她更要出色的新人更多,憑什麽會挑選到她?難道僅僅是因為,她是林慕遠的女兒?包括這次出使薑國,她也是被陛下欽點的那個。很顯然,她與林慕遠、與薑國之間的糾葛,陛下都清楚的很。所以才會命她跟著出使一行,去看看.……
夏悠悠覺得自己的腦袋裏一團漿糊。
這一刻,疲憊不堪。
漫無目的地順著宅子裏的小道往前走,每踏出一步,就會有一個新的問題冒出來……
林慕遠的身上到底藏著什麽樣的秘密?她當年到底做了什麽會讓整個夏府都不再提起?她為什麽會知道大篆?她最後為什麽又進了山洞?她到底是怎麽死的?她真的死了嗎?她會不會和她一樣,也是不屬於這個時空的穿越者.……
穿越者!
夏悠悠突然停下腳步。
對的,穿越者。
她夏悠悠,說到底也隻不過是一個借用了別人身體的。這裏所發生的一切,看似環環相扣,都與她相關,她也毫無意外的深陷其中,逃離不開。可是,遲早有一天,她會在這裏消失的!不管這裏所發生的一切是她所喜歡的,又或是厭惡的。不舍的,最終都無法逃掉命運的安排。到頭來,或許隻是如大夢一場。
腦袋裏嗡嗡的,像是隨時都能炸裂開。
正在這崩潰之際,夏悠悠突然下意識地感到渾身不受控的,起了一陣雞皮疙瘩,被一股寒意包圍。
這種感覺幾乎是出自身體的本能。
同時,餘光裏看見,側後方有一道寒光乍現!有人提著一麵匕首,正毫無預兆的從暗處出現,朝她的麵門直直刺來!
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夏悠悠瞬間都沒有反應過來。想逃,卻覺得雙腿被灌了鉛似的,絲毫移動不得。她轉過頭去,看見夏婉月那張臉出現在她的視線裏,毫不留情,帶著一種噬骨的寒意。
她心下一寒,心想這回怕是逃開不了。
突然,她察覺到自己的右手小臂被人一把握住,有一股力量將她往側方拽了過去。很快,她整個人便被這股力量帶著旋轉起來!一隻溫暖的手伸了過來,輕輕附在她的腦後,將她按在了懷裏,順帶著捂住了耳朵。
夏悠悠覺得眼前一黑,鼻尖在那人懷裏蹭了蹭,是很熟悉的味道。
是蕭恒!
黑暗裏,隻聽得匕首被擊落在地的聲音。
夏悠悠忙從身前之人的懷中掙脫出來,看見地上那把匕首,還掛著幾絲血珠。一旁的夏婉月像是被嚇到了一般,往後退了幾步,雙眼放直,直勾勾看著的那把匕首。
本想說些什麽,卻見著蕭恒的臉色不太對。他右肩處墨色的衣衫被劃開了一道口子,不斷有鮮血從裏往外滲出。
夏悠悠隻聽得心裏咯噔了一聲。
“你……”
“你沒事便好。”蕭恒柔聲道。
立馬又將人護在了身後,冷下了臉看著地上縮成一團的人。
夏婉月搖了搖頭,終於回過神來,眼中從驚恐,又瞬間變得滿是恨意。伸手便要去搶那落在地上的匕首:“我今天就是要替母親報仇,殺了你!”
“夏婉月你是不是瘋了!”夏悠悠看著麵前的這個,如同失了心智一般的人:“我跟你說過,柳氏的死,是她自己咎由自取。難道你還要在這府上鬧出些什麽來,再被父親知道嗎?你以為他還是那個會時時刻刻不顧原則、不辨是非隻一位偏袒著你的人嗎?”
“那還不是因為你,因為你父親才會如此狠絕!也一定是你在父親跟前說了些什麽,他才會下這狠絕之心的!否則我母親也不會落得這般下場,難道我不應該找你複仇嗎?”她冷笑了一聲:“今天就算有人護著你,他也隻能護得了你這一時,來日方長,四妹,我總能找到機會的。”夏婉月如同著魔了一般,眼神惡狠狠的看向麵前的兩個人。
“夏婉月,你清醒一點!在這個府上,有權利決定他人生死的,不是我!也不會是你!”夏悠悠冷聲道。
她說完這句,目光又落在了眼前蕭恒的右肩上。傷口還在止不住的往外冒著血,看得人心裏很不是滋味。
這個時候的夏婉月已然失去理智,與她說什麽都沒用。夏悠悠也懶得再與她糾纏,找人將其送了回去,又扶著蕭恒去了他的院子裏包紮傷口。
這個夏婉月下手還真是不輕!
夏悠悠方才撕開了一點點傷口處的衣裳,便看著血肉模糊,給嚇得有些不敢動手了。她心裏也實在後怕,更是唏噓不已。若想在一個人的心中種下一顆恨的種子,簡直太容易了。今日她這個二姐就是帶著這恨意來的,還下了死絕之心!隻不過讓蕭恒替她遭罪了。
“你忍著點,我給你.……我給你剪開。”
夏悠悠不忍道。
雖然她之前有看過蕭恒身上的其他傷口,隻是這次,眼睜睜看著他替自己擋了一刀,更是難過。因為她心裏明白,其實方才那種場景,按照蕭恒的身手,是有辦法,能既護得夏悠悠,又可以護住自己的。
隻不過拿著刀的那個人是夏婉月,是將他救回待他如子侄的夏翊將軍的女兒!
他絕對不會動手傷了將軍的女兒。
所以選擇自己受傷,挨這一刀子!
其實可以想到,蕭恒不是第一次這樣選擇了別人而忽視自己,他身上那麽多傷,就是因為他凡事都不會顧及著自己!
夏悠悠想說點什麽,最終還是憋住了。因為她理解蕭恒為何會如此。也正是因為她理解,才更覺得痛心!
手下的力度放的更輕了些:“今晚大人怎麽會突然出現的?”
“我……我剛回到府上,原本打算去找你的。看見你從將軍的書房出來,叫了你一聲,你好似沒聽見。又見你神色不對,有些魂不守舍的。不太放心,就一路跟著你到了後院。”蕭恒輕聲道,盡量讓自己神色看著沒那麽難受。
“我隻是在想一些事情,想得出神,不知不覺才走去那裏的。”
“沒想再進去看看?”
夏悠悠搖了搖頭:“看與不看,結果都是一樣的。父親既然許我可以自由出入,他便篤定了,現在的我,很難從中得到什麽有用的東西。我隻是,我隻是突然很想家。”
看著麵前的人神色落寞,蕭恒眼中不忍,輕聲道:“雲州?”
“是雲州,但又不是。”夏悠悠想了想:“我突然做了一個夢,夢裏我生活在另外一個地方,那個地方非常美好,有親人、有朋友。每天都是自在舒心。還有我喜歡的工作。.……我不會再成為誰的棋子被人利用,也不會被卷入到什麽謎團裏去。隻是後來這個夢醒了。夢境太過真實,以至於我都分不清到底哪個是現實,哪個是夢境了。”
她突然抬起頭:“要是大人你也生活在我夢中的那個地方,一定也是絕世大帥哥、霸總,很多小姑娘喜歡的。”
夏悠悠並未察覺道,她在說這些話時,眼眸濕潤,有淚滑下。
這還是她第一次在蕭恒麵前落淚,還是在無意識的狀態下落淚。
直到她發現對麵的人看過來的眼神怪怪的,她被看的很不自在。這才忙著擦幹了眼淚、東扯西扯:“出使的事情,你可聽說了?”
“嗯。”對麵的人點了點頭,眼神依舊沒有離開,眼眸似有炙熱閃過,卻很快又滿載溫柔。
夏悠悠低下頭:“我……我都已經和祖母交代過了,她也同意了,說是讓我出去走走,別總是憋在這府上。”
“還有,這次去的時日很長,得多準備些東西帶著。”
“還有,大人,以後就算是萬不得已,你也不能老讓自己受傷了!也多想著些自己,屬下以後還得跟著大人辦案的。”
蕭恒繼續看著麵前的人:“還有嗎?”
“還有,”夏悠悠點了點頭,心裏明明忐忑的很,卻還是抬起了頭迎上對方,眼中如星辰閃爍:“還有,大人你說過,會陪著我一起,不論何時何地。所以別再總叫自己受傷了,屬下以後還得一直跟著大人,不僅僅是為了辦案。”
他們很少有這種不聊案情、不帶目的、隻是坐著聊天的時候。
或許是說出了心裏想說的、或許隻是因為月色不錯,夏悠悠覺得心情大好。
很快就到了出使這天。
夏翊站在城門口,目送著夏悠悠和蕭恒等人跟著隊伍離開,都久久沒能緩過勁來。他望著西行的那群人,仿佛連自己的魂也一並跟了去。
薑國,他也曾去過的,隻是那時他的身邊還有知交好友。
這發呆的時間並沒有持續多久,便有宮裏的內侍傳來了旨意。說是招他進宮。
剛到禦花園,就看到陛下正坐在池塘邊釣魚。
老皇帝近日像是身子不太好,一坐就能坐許久。眼下釣魚,更是手中握著魚竿,就差點快要睡著了。
聽見夏翊過來的動靜,方才一驚,整個人精神了不少。
“人送走了?”
“送走了,臣看著他們離開的。”
“也不知道來宮裏謝恩。.……聽說她還送了你一副護膝,還是她親手做的?這麽多年了,這樣的禮物,別的女兒怕是從來都沒有送過吧?”
老皇帝的語氣怪怪的。
夏翊聽聞立刻會意,從袖子裏拿出了那副護膝,雙手奉上:“這孩子孝順,也是用心了。這護膝,說是提早就備好了的。府內的幾位長輩都有。”
要說這護膝,倒也隻是尋常之物。隻是這上麵的繡法頗為奇特,配色也甚是大膽。護膝的夾層裏還精心縫上了特別的藥草,不僅可以保暖,還能治療膝蓋上的傷痛。
老皇帝接過,放在手裏看了幾眼,許久才開口:“當年,慕遠最不愛做這些針線活,她總是沒有耐心,活脫脫像個少年郎、也正是因為如此,才會跟著一起遊曆山水,爬樹摸魚。樣樣都不會落下。一副男兒裝扮,也總是被認為是誰家長相清秀的公子。”
他頓了頓,將手中的東西放下,眼中劃過些若有似無的傷感。
“確實,如陛下所言,臣看這母女二人,無論是秉性脾氣,還是處事風格,不太一樣。”夏翊道。
“這恐怕,也是這小東西送上這副護膝的目的吧!比起慕遠,這孩子雖瞧著柔柔弱弱、靜得很,卻也是個強脾氣,需得好好打磨了去。她這分明就是看出了我們在這整件事當中起到的作用。這是在提醒我們:她和她娘不一樣,不喜歡被人掌控,也不會被人輕易就利用了。”老皇帝不知想起些什麽,難得展露笑顏繼續道:
“這孩子.……另外,安插在隊伍裏的人,沒有被察覺吧?”
“陛下放心,都是先前養在城外的,麵生,不會被認出來。個頂個都是高手,混在隊伍裏絕對不會被察覺到。隻是.……”
“有什麽話就直接說,別在這吞吞吐吐的。”
“是,陛下。不能用臣府上的那些熟麵孔,這個臣知道。隻是,又為何不能讓他們察覺呢?至少可以讓他們警醒些。”
“這一路,想必不會安穩了去,朕又怎麽能放心!可既然朕給的旨意隻是出使,帶那麽多暗衛、還要時時與京都保持聯係,就不能讓那孩子察覺到!否則,按照她的脾氣,必生事端!”老皇帝麵色凝重:“不管如何凶險,她此番都是要去的。隻是希望蕭恒能夠不負所望,能一直護得她周全,這樣朕也能稍稍安心了些。”
“陛下慧眼,以微臣素日的觀察來看,蕭恒對悠悠格外上心,數次救她於危難之中,更是不惜自己的性命,也要護得她的周全。不管初衷是何,這兩個小的,怎麽看都合適的很。”夏翊說著,似乎是想到了什麽,臉上的歡喜,漸漸消散了些:
“隻可惜,這次他二人出使薑國,遲早都是要落下嫌隙的。”
“怎麽,夏愛卿對朕的安排有什麽不滿嗎?”老皇帝冷聲道:“箭已在弦上,夏卿又怎會不明白?”
“微臣不敢,都是為了大計著想,臣子又怎會不懂陛下的良苦用心!微臣也隻是.……隻是害怕這兩個孩子就此生分了,再錯過這段大好的姻緣。臣心中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