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五魁首
見幾位考生面面相覷,默不作聲,主考官和副主考官相互看了一眼,便一同將目光落到坐在最左側,穿綠袍胸前綉黃鸝的,肥胖矮小的中年官員身上。那人謙卑的點了點頭,站起身,一溜小跑來到擂台旁,用兩手攀著擂台邊緣,兩腳再向上縮,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傾,費了好大勁兒才爬上了那高高的擂台,他撲了撲身上的灰,眯著眼睛低頭看著眾人,原本憨厚的臉上擠出了一絲深諳世故的笑容,問道:
「本官乃戶部寶鈔提舉司提舉,接下來將會對你們進行一場關於「數」的考驗,你們準備派何人應戰呀?」
「請問本場考驗的內容是?」吳非輕施一禮,恭敬問道。
「我只能說這考驗與「數」有關,具體內容,得等你們決定好派誰出戰後再行說明。」考官搖頭道。
「有啥好問的,不就是「數」么,就讓貧道來會一會這個小青蘿蔔好了!」張東陽不屑道。
這考官矮小白胖,又穿一身綠袍,乍一看,確實與青蘿蔔有那麼幾分神似,眾人不禁紛紛竊笑,那考官倒是沒什麼意見,仍是一副優哉游哉的淡定表情。
「阿彌陀佛,你這道士,口上積點德吧,現在張狂不打緊,小心一會兒折了面子!這儒家的「數」,也是你懂得?」覺岸和尚鄙視道。
「那有何不懂的,沒聽說過「道術」嗎?」張東陽反問道。
「你這個「術」,是「法術」的術吧……」陸子龍說道。
「山、醫、命、相、卜,道家五術,倒是與「數術」有些關係,但是……」還沒等波拿拿說完,張東陽就趕忙打斷了他,接道:
「你看人家假洋鬼子,不,歸國人士都知道咱們道術的厲害,對上這區區一個八品,還能輸了不成?」
說罷,他便雙腿發力,輕易便跳上了那一丈多高的擂台,然後將自己道袍的前襟向前一甩,對考官隨意拱了拱手,顯然並沒有將眼前這位區區八品實力的矮子放在眼裡。
那考官仍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淡淡的問道:
「會喝酒嗎?」
這個問題,顯然是張東陽未曾意料到的,他愣了一下,然後下意識點了點頭。
「那就好辦了。」
考官拍了拍手,便只見兩個灰衣小吏抬了一張方桌與幾壇酒上來,考官接著問道,「划拳會吧。」
「那當然。」張東陽顯然對自己的划拳技巧還頗有些信心。
「那我就不再多說了,來吧!」考官擼起袖子,迫不及待的說道。
「可是,這喝酒划拳,跟「數」又有什麼關係呢?」吳非低聲向小武問道。
「這你就不懂了吧。」小武白了一眼吳非,說道:「數者術也,本身就是計算之術,別小看了這划拳,它可不止是酒桌上的助興遊戲,更是一門包含了自然、人文變數的學問。」
吳非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與自小就隨父經商,幾乎可以算是在酒桌旁長大的小武不同,吳非雖然也有個因鬱郁不得志而嗜酒的父親,卻只在少數幾次親友家宴的場合里見識過划拳,而滴酒不沾的自己,更是一次都沒有劃過拳。
「規則很簡單,輸了喝酒,喝倒了我,這場考驗就算是通過了。」考官說道。
「確實簡單,那貧道就失禮了。」張東陽回道。
「五魁首!」
「七個巧!」
張東陽一邊伸出拇指與中指,一邊叫出「五魁首」,而考官則是五指全伸,嘴上叫得則是「七個巧」。
吳非聽父親講過划拳的規則:兩人面對面,同時伸出手指,並各說一個數,誰說的數目跟雙方所伸手指的總數相符,誰就算贏,輸的人罰喝酒,若是兩人都猜對或猜錯,則繼續。
而兩人口中的所喊得「五魁首」、「七個巧」則是划拳的喊數叫法。從零到十,分別對應為「寶一對」、「一心敬」、「兩相好」、「三星照」、「四鴻喜」、「五魁首」、「六六順」、「七個巧」、「八匹馬」、「長久久」、「滿堂紅」。
十種叫法皆有出處,例如「五魁首」,就象徵著世人苦讀《詩》、《書》、《禮》、《易》、《春秋》這五部經典著作,以求功名,奪得魁首的美好願望。「六六順」則出自《左傳》中「君義,臣行,父慈,子孝,兄愛,弟敬;此數者累為六順也。」
正想著,卻見那擂台上的張東陽已連輸幾局,酒也自然是連著幹了幾大碗,頭上已是冷汗直冒,全然沒有了之前那份輕鬆與張狂。
「也不知這張東陽是水平太差,還是太倒霉了。」吳非嘟囔道。
「這你又不懂了吧。」小武緊盯著台上,表情嚴肅的說道:「這張東陽不僅水平不差,甚至還算是個高手,也並非是他倒霉,只是對手太強了。」
「哦?」吳非見小武似乎看出了什麼門道,不禁好奇了起來。
「這叫「捉五魁」,因為在兩個人都不熟悉的情況下,叫「五」是獲勝概率最大的選擇。」小武一邊說著,一邊伸出五根手指,「你叫「五」的話,無論伸出幾根手指,對方若是伸出恰好對應數量手指的話,都有可能猜中,完全不存在必然猜錯的可能性。」
「嗯。」吳非點了點頭。
「而你若是叫「四」,同時伸出五根手指,便是「臭拳」,對面出五根手指的話,即使你出零,也是必輸。」小武一邊說著,一邊伸出對應數字的手指比劃講解著:「同理,你叫「六」,出零又是臭拳,對面出零你還是必輸。」
「明白了,叫「五」是勝率最大的叫法,然後往上往下,與「五」越遠,贏面就越小。」吳非腦子飛轉,經小武這一點撥,便迅速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而一旁的臨川郡主與陸子龍,則聽得是一頭霧水,二人的雙手胡亂扒拉著,腦袋裡看樣子已然被攪成了漿糊。波拿拿和嚴嵩則是一副早知如此的樣子,覺岸和尚則在一旁雙手合十,閉目養神,對場上場下的狀況都不太在意。
小武見臨川郡主也對自己的話題感興趣,便更來了興緻,繼續滔滔不絕的講了起來:「這張東陽不僅僅是常叫贏面高的幾個數字,還知道用「請君入甕」的策略。」
「這「請君入甕」又是個啥?」臨川郡主疑惑道。
「就是假裝自己有相對固定的出手習慣,比如來幾次出五喊八,或者出四喊七,讓對方以為你習慣出五和四,做出如出一喊六,出二喊六等反制措施,等對方上鉤以後,就可以繞開他的攻擊範圍去反制他。」
「什麼跟什麼呀,哎呀,不想了,麻煩死了。」臨川郡主顯然原來的問題還沒想明白,又被新的問題繞了進去,索性放棄這個問題不再思考。
「可是即使這樣,到目前為止,張東陽還是沒有贏過哪怕一次……」吳非望著擂台上已經喝的有些站不穩了的張東陽,緩緩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