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改道
二人默默地在院子里挖了個大坑，才將這一村的老小悉數安葬。
吳非與小武雖自小便親密無間，算得上是比親兄弟還親的摯友，但吳非卻不知何時萌生出一種感覺，覺得眼前的小武是那樣的陌生——他太過理性了，理性的讓吳非有些害怕，怕如果有一天，當小武心中所謂的「正確」，與他這個好兄弟產生衝突之時，小武會不會毫不猶豫的選擇正確，而不是自己。
「吳非。」
「嗯？」
等吳非回過神來，他們已是換好了衣服，背著行囊，借著明亮的月光走在了林間的小路上，小武輕聲打破了二人之間長久的寧靜。
「知不知道我是怎麼讓那傢伙服軟的？」
「不知道。」
「我就跟他說，如果他不交代，我就…」小武的臉上終於重新有了表情，壞笑道：「我就在他臉上，用漢日雙語，刻上「懦夫」二字。」
「就這？」
「是啊，就這。」小武解釋道：「這日本武士啊，比性命看的更重要的，就是那所謂的尊嚴，讓別人以為他是懦夫，比要他的命更可怕。」
「原來如此，真是虛偽又可笑！」吳非罵道。
「還是我厲害吧？」小武得意道。
「厲害。對了，你還會日文呢？」
「不會啊，哈哈……」
「哈哈哈，我差點都信了！」
吳非和小武兩人，終於在短暫的沉默之後，又恢復到了之前的親密無間。
「可能並不是他太理性，而是我太感性了吧！」吳非心想。
既然將倭寇引去了杭州府，那二人也只好放棄原本走運河的計劃。小武說改道也好，畢竟這江南各省新晉的舉人，多半會選擇運河這條既舒適又帶些浪漫的上京之路，於是運河自然也必然會成為「獵手」們重點關照的地方。
保險起見，他們決定乾脆往杭州府的反方向走，取道湖廣，過武昌后再一路向北直抵京師。
直到離開了江西境內，吳非懸著的心才算是徹底的落下，看來小武的計謀是有效果的，起碼目前為止。
他們二人在村子里換上的本就是最普通的裝扮，加之一路上的餐風露宿，難免弄了個灰頭土臉，看上去像極了一對尋常的農家青年，還是逃難的那種。小武這富貴人家的公子哥兒倒也從不曾抱怨，反而說之前每次出遠門，都是跟父親一起，坐的都是最豪華的車馬船舶，住的也都是頂級的客棧上房，這次挺好，披星戴月，鳥語花香的。
吳非心裡卻想，你這是富游膩歪了，換換口味找新鮮感，可憐了自己這是第一次出行，沒走多遠呢就被劫過兩次了，心裡只期盼著，接下來的路程不要再生什麼事端就好。
他們一路擊退了一次猛虎和兩次狼群的攻擊，這種尋常的山林猛獸倒是對二人產生不了多大的威脅，反而覺得挺有趣，算是排解了連續幾天在荒無人煙山林中趕路的單調乏味。直到二人裝食物的包袱被一群猴子用計給偷走後，小武才算是真正感受到了旅途的辛酸，吳非笑這是「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看來小武這百獸之王的氣質，還得再多修鍊幾年才是。
沒過多久，小武對窮游的好感隨著食物質量的斷崖式下跌而逐漸崩塌，漸漸又開始懷念之前那種輕鬆愜意的旅程了。不過現在後悔也有些晚了，目前最迫切的，還是找個村落補充些食物，山林里的野味兒再鮮美，也架不住頓頓都吃，更何況還是連一點調味料都沒有的那種。
還是老方法，沿著河流去找，沒用多久就找到了一個村落，吳非望著村子上空升起的裊裊炊煙，心中踏實了許多，之前的經歷，讓他覺得平日里司空見慣的「煙火氣」，才是這世間最樸實又安穩的美麗。村裡的農婦見二人此般模樣，起初正準備拿點剩菜剩飯趕緊打發了，直到看到小武掏銀兩的英姿，才殷勤的將家裡珍藏的美味們悉數搬了出來。
小武用十倍的價錢買來了一堆紅薯干、臘肉等，當然必不可少的還有調味作料什麼的，農婦本還想推銷一下自家男人在山中好不容易獵到的野味，沒等張口就被二人給拒絕了。農婦還告誡二人出行要小心，因為這方圓十里八村的，最近像是正在鬧什麼怪物。
「什麼怪物，分明就是想糊弄咱們在他們村兒多呆幾天，好多掙些銀兩！」小武不屑道。
「可他們說的有鼻子有眼的，說什麼成群結隊在山林中橫行的各類鬼怪，其中時不時還傳來女子哭泣的聲音，現在也不早了，要不咱們還是在這村子里投宿，明天一早再繼續趕路吧。」吳非擔心道。
「這你就不懂了吧，像這種兩省交界的三不管地帶，從來都是格外混亂的，咱們不留在這也就罷了，如果留下，萬一夜裡頭這村子中的人起了歹意，或者說這村子本身就與附近的山匪有什麼勾結，到時咱們是動手，還是不動手？」小武反問道。
「好吧。」吳非無奈道，確實，平日里也就罷了，但在這上京趕考的節骨眼上，能少一事，就總好過多一事。至於怪物什麼的，他們幾天之前剛見過的，所謂人類所做的事情，怕是比這世上最兇殘的怪物也遜色不到哪兒去，再說了，這大明這麼大，還能就這麼倒霉，所有的怪物都能給自己碰上了？
二人就此上路，在天黑之前又回到了遠離人煙的山林之中。
「哈哈，我感覺我又重新愛上窮游的生活了！」小武癱坐在篝火旁，啃著手中的烤地瓜，幸福的說道：「要是今晚再能睡在我自己家的床上就更美妙了。」
「得了吧，怎麼不說你還要兩個丫鬟來伺候你洗個熱水澡呢？」吳非笑道，這富貴人家的公子哥兒，做起白日夢來都透著奢華，就他那張南京黑旗歡門的描金拔步床，其價值可是比吳教諭的年俸還要高上不少，而它的巨大，從「八步床」這個名字上就看得出來，沒有八九個壯漢可別想抬到這荒郊野外來。
「那便是極好，正好這幾天都沒好好洗個澡呢，這身上真的是臭不可聞！」小武在自己身上嗅了嗅，抱怨道。
「還真是，不對，怎麼這麼臭？」吳非也跟著嗅了嗅，卻發現竟是有一股濃郁的臭味兒從遠處飄散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