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公主

  吉日擇定,平北大將軍、六皇子燕王元臻鄴奉命出征,帝後、嬪妃、皇子、公主、群臣等皆在皇宮午門為之送行。


  身著盔甲的燕王少了往日的稚氣,腰間的寶劍襯托出他的英武,宮中眾人見慣了他嬉笑打鬧的模樣,見他今日挺拔之姿免不得生出幾分隔世之感。


  看著戎裝的兒子,皇帝不禁想起了當年初識藍德妃時,她女扮男裝的模樣——挺拔的英姿,飛揚的個性——令他永生難忘。


  燕王單膝跪拜,高呼“父皇聖明、上天庇佑”等語,皇帝也莊重叮囑,並把兵符交在了他的手上。


  當他從皇帝手中接過玉符,城內一萬士兵、城外四萬大軍便皆在其掌握之中。


  吉時已到,平北大將軍領軍出城,向著北方出征。


  皇帝、皇後、太子等一同將其送到城門口才止步。


  送走了燕王,皇帝並不急著回鑾,而是率著眾人到宗廟祭祖祈福。待到回宮之時,已是傍晚時分。皇帝急著去承暉殿,太子也急著去問刑部的事,皇後便獨自回了坤怡宮。


  “娘娘累了吧?”祥瑞扶著皇後坐下,“也就是個小事,居然又要送行又要祭祖。”


  “畢竟動了兵,倒也不算是小題大做。”皇後坐下說道,“真希望燕王就此就藩北疆,別再回來。”


  自從和妃複寵,皇帝並沒有明言,卻十分明顯地對皇後冷淡了許多。近來除了例行公事和商定事宜,皇帝極少踏足坤怡宮。


  好在太子並沒受到太大的影響,前朝的事一件接著一件,皇後不曾閑下來,便也沒有用心思去彌合與皇帝之間的裂紋。


  這時,外麵的人來報:“稟皇後娘娘,公主來請安了。”


  “快帶進來。”皇後聽了,趕忙吩咐人傳膳,打算母女兩個一起吃。


  這位嫡出的公主名叫瓏湮,是當今皇帝最寵愛的孩子。不僅名字是皇帝親自定的,連平日裏的衣食住行皇帝也經常過問,隔日便要陪著她玩兒上一個時辰才行。


  奶娘領著瓏湮公主進來,瓏湮便乖巧地走到母後麵前請安。小姑娘雖然隻有八歲,卻生得粉雕玉琢,乖巧可愛。


  祥瑞是皇後的陪嫁丫頭,也算是與皇後從小一起長大的,見到公主便說:“瓏湮公主與皇後娘娘簡直是一個稿子出來的,這俊俏的模樣,跟皇後娘娘兒時簡直一模一樣。”


  孩子長得快,幾日不見,瓏湮便好像又長高了些。皇後伸手將孩子攬到身邊坐著,瓏湮便也靠進了母後的懷裏。


  “聽說母後今天去送六哥出征,一定很累吧?”瓏湮公主眨著眼睛抬頭看母後,“兒臣給母後捶捶腿吧。”說著,瓏湮便真的坐起來,用她那白嫩的小拳頭捶了起來。


  皇後見女兒這麽懂事,自然十分欣慰,問道:“你父皇,還是常去看你嗎?”


  “是啊,”瓏湮答道,“隻是今天還沒看過。”


  “今兒又是送行,又是祭祖,隻怕你父皇也累了。可能不會去看你了。”


  瓏湮歪了歪頭,說:“父皇累了,兒臣更該在父皇麵前盡孝才是。”


  皇帝在承暉殿用過晚膳之後,便倚在榻上,周妃伺候著喝茶,宮女在下捶腿。


  皇帝歎了一句:“果然是年紀大了,不過是走了幾步路,竟累成這個模樣。”


  周妃將茶杯放下,笑道:“陛下春秋鼎盛,哪裏‘年紀大了’?”


  皇帝拉了周妃的手,讓周妃坐在身側,看著她說:“你才是年輕的,朕每次和你在一塊,便覺得自己也年輕了。”


  “陛下本就還年輕呢。”周妃說著,放下茶盞。


  皇帝動了動身子,倚得更舒服了些:“累壞了倒是真的,今兒朕就在這兒不走了。”


  聽了這話,周妃馬上吩咐香娥收拾寢殿,又說:“陛下今兒累得狠了,臣妾去小廚房給陛下熬些參湯補補吧。”


  “這種小事叫下人去就是了,何必勞你親自去?”皇帝拉著周妃,並不放她走。


  周妃卻還是站起身來福了一福:“臣妾想為陛下盡心,陛下連這也要阻攔嗎?”


  皇帝滿眼笑意,說:“朕從前倒不覺得,你的嘴竟也這樣厲害。”


  周妃臉頰微紅,又是福了一福:“陛下少等,臣妾很快就回。”


  看著周妃的身影轉出去,皇帝這才合了眼打算歇歇,卻不想就這樣睡著了。剛睡了一小會子,卻是瓏湮公主蹦蹦跳跳地跑進來將他吵醒了。


  “兒臣給父皇請安。”


  皇帝剛剛醒來,朦朦朧朧地看到了眼前這個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口中喃喃叫道:“瓏湮……”邊喚著邊將公主拉到懷中,“你怎麽來了?”


  “今兒父皇沒來見兒臣,兒臣聽說父皇在這兒,就來請安。”


  皇帝仍舊迷迷糊糊,仿佛仍在夢中,口中含糊說著些什麽,諸如“多年”、“父親”、“真意”等字眼,具體的卻是誰也聽不清。


  正當此時,周妃帶著宮人端了參湯進來,說道:“陛下,參湯熬好了,起身喝了吧。”


  皇帝似乎這才真的醒轉過來,看了看周妃,又看了看眼前的女兒,眼中竟有幾分失落之意。


  周妃端著參湯走近,瓏湮說道:“兒臣來喂父皇喝吧,就像小時候父皇喂兒臣一樣。”


  見孩子這般乖巧,莫說皇帝,連不曾與瓏湮公主交談過的周妃也是溫和笑著將湯碗端得近了些,讓瓏湮取過勺子,喂給倚在榻上的皇帝喝。


  皇帝似乎也十分喜歡,雖然自始至終沒說什麽,卻也是始終都麵帶笑意地看著這個女兒。


  喝完了參湯,瓏湮仍坐在父親身邊,拉起父親的大手:“父皇,兒臣有點想念母後了,跟著父皇忙了一天,母後一定也累極了。您陪著瓏湮去瞧母後好不好?”


  皇帝眼見瓏湮可愛,不忍拂逆,然而剛剛他已說了要在承暉殿陪周妃,於是有些為難地望向周妃。


  周妃見狀,連忙開口:“陛下跟著公主去吧,臣妾不要緊。”


  “前不久,你也說過這話。”皇帝定定地看著周妃,有些不忍心,“朕覺得有些對不住你。”


  周妃沉靜含笑,搖了搖頭:“這沒什麽,陛下是應該多與兒女相處,盡享天倫。”


  瓏湮在一旁也稚聲稚氣地說:“兒臣早就聽人說周母妃賢德,對待晚輩、下人都十分和善,如今看來所言非虛。父皇,周母妃也叫您陪瓏湮呢,您就跟瓏湮走吧。”


  皇帝終於招架不住自己最寵愛的孩子如此軟磨硬泡,隻好支撐著疲憊的身軀起駕。


  時候不早了,香娥伺候著周語嫻躺下,低聲悄語:“還好這位公主來了,否則娘娘又要喝那些藥了。”


  周語嫻隻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是,”香娥答了一聲,“不過,早就聽說陛下對這位瓏湮公主寵愛有加,今日一見,才知道所言非虛。”


  周語嫻卻是若有所思地說:“你不覺得,有什麽不對嗎?”


  香娥被問得一愣,搖了搖頭。


  周語嫻雖然有些猜測,但畢竟隻看到一瞬的眼神,許是自己看錯了也未可知。


  熄了宮燈後,周語嫻依舊輾轉難眠。


  皇帝看瓏湮的眼神,竟與臻鄴看自己時的眼神那麽像,那絕不是一個長輩對女兒的眼神。皇帝當時朦朧不醒,似乎是將瓏湮當成別的什麽人了……


  想到這兒,周語嫻不禁笑了自己一回:想這些有何用處?不過是徒勞心神罷了。


  於是,她翻了個身便睡了。


  夢鄉之中,便都是那個人了——月光下臉色微紅的少年,出宮時穿著盔甲的英武身影,他闖入承暉殿中微微發顫的聲音,他下唇流血卻麵露笑容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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