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請罪

  小石已在殿外等候,看著燕王出來,他趕忙跟上去:“恭喜殿下加封親王!”


  臻鄴隻是笑:“你一早就知道,還來獻殷勤……是來邀賞的吧?放心,少不了你的。”


  小石得了賞賜自然開心,卻也沒忘了正經事:“聽說,殿下您原諒四殿下了?”


  “沒想到最先來探我口風的竟然是你!”臻鄴仍是笑著,“真到了北疆我才知道,蠻族就是蠻族,今年年景不好,大宸境內遭了災,他們也是一樣。他們南侵就是因為食不果腹,是為了搶掠才來打仗,哪裏需要人挑撥?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必與兄長生這份氣了。”


  小石也說:“奴才早就說了是誤會,殿下就是不信。”


  “事關重大,若非親眼見到,我又怎能輕信?”說到這兒,臻鄴似乎有些感慨,“我答應了哥哥的,等他回去,我要向他負荊請罪。”


  “殿下,還有些咱們西殿的私事……”小石壓低了聲音。


  “我知道。”


  臻鄴也壓低了聲音:“叫朝露探探太子的反應,千萬小心。承暉殿那邊若再有人來,你就回她說我自有安排。”


  二人回到延興宮西殿時,皇帝的賞賜也送了過來,臻鄴隨手將一千兩黃金的票子賞給小石,說:“這是你的。”


  “殿下,奴才可受不起這麽多!”雖然是這麽說,可小石看著手裏寫著一千的票子還是笑得合不攏嘴。


  臻鄴笑道:“錢是好東西,你可得用到正路上,別隻吃喝玩樂散盡了……要散,也要散在有用的地方。”


  小石一向伶俐,應道:“是是,奴才明白。”


  待臻鄴收拾停當,臻溯也下朝回來了。


  臻鄴倒沒有“負荊”,但卻是在臻溯回到東殿的第一時間來到兄長麵前,單膝跪地道:“哥,是鄴兒錯怪你了。鄴兒來向你請罪。”


  “你快起來。走了一路,你不累麽?跪父皇是禮數,與我你還跪什麽?”


  “哥,我說過的,如果是我錯怪你了,一定要向你負荊請罪。”臻鄴十分嚴肅地說,“荊條是來不及找了,哥哥若嫌不夠,就打鄴兒幾下出出氣。”


  臻溯卻笑了:“從小到大,嫌我打你打得少麽?你都封親王了,是大人了,我哪有再打你的道理?”


  說著話,臻溯將兄弟扶起,兩人目光相接,不約而同地伸出拳頭,用力地抵在了一起,在朝陽之中相視而笑。


  前一陣子因為這兩個主子鬧別扭,延興宮上上下下也都別扭著,宮人們沒少受委屈,如今見二人和好自然是十分歡喜。於是宮人們便歡天喜地地伺候兩位皇子和側妃夏氏一起用早膳。


  用過膳後,臻溯又送臻鄴回到西殿,兩個隨身太監小石和小衛都知趣地在外麵守著,有一句沒一句地抱怨著前一陣子受的氣。


  殿內,兄弟二人圍桌坐下,茶早就烹好了,臻鄴擺弄著茶具,臻溯則上下打量著弟弟,問:“受傷了沒有?”


  “刀劍無眼,受傷在所難免,不過都是小傷,不礙事兒。”臻鄴笑笑,眼神悠然定在流向杯中的茶水上,“不過,從小長在京城,出去看看江河的壯美,也是好事。”


  “北疆不過是白山黑水,有什麽美的?”


  “還是美的。”臻鄴將茶盞推到兄長麵前,自己又斟另一杯,“北邊兒真冷,河水早早就結了冰,雪也蓋過幾層了,晶瑩剔透的。每天營地裏開夥的時候,長空青煙,更美。若是沒有那些鮮血與屍骨……倒也是個安寧的所在。”


  其實,臻溯也從未出過遠門,聽了他的話也有些出神,手指不自覺地敲擊著手邊的紫砂茶盞:“長空青煙……炊煙還會有什麽不同麽?”


  剛烹好的茶在清冷的屋子裏兀自升騰起熱氣,臻鄴的目光就定在淡淡的茶霧上,仿佛看到了北疆的炊煙升起,口中下意識地說了一句:“皇宮裏的炊煙是黑的,那裏的炊煙是白的。就……像人心一樣。”


  聽了這話,臻溯心下感動,眼中的光芒隨之一閃,問道:“你,想過那樣平靜單純的日子嗎?”


  “當然想。”臻鄴立即回答,而後又低了低頭,“也想,讓更多的人過上那樣的日子。”


  念及自己每日沉浸於權謀機變,臻溯也是心中一凜,試探著問道:“為兄在你心中……是不是也是黑心之人?”


  “哥,你怎麽這麽說?”臻鄴連忙說,“從小到大都是你無微不至的照顧,否則我根本不可能有今天……我怎麽會把你當成什麽黑心之人?”


  臻溯正色道:“今日該請罪的不是你,而是我。”


  “哥……”


  “欺騙你,的確是為兄的錯。當時,一來是想讓闔宮上下都以為我們兄弟二人反目,才出此下策;二來也是想試試你的心性,看看你對這事是什麽反應。”


  臻鄴神情變換,卻沒說什麽。


  於是臻溯繼續說:“但為兄也必須要澄清,雖然我工於心計權謀,算不得是個好人,但像無端挑起戰爭這麽無恥的事情,我是絕不會做的。”


  與臻溯設想的不同,弟弟不但沒有釋然,反而顯出了憂愁之色。


  “鄴兒。”臻溯不禁有些遲疑,“你……是還在氣我騙你嗎?”


  “不……”臻鄴斬釘截鐵地打消了臻溯的疑慮,“兄長做的沒有錯,我明白你為什麽這麽做。”


  然而,他臉上仍有著難掩的哀傷:“之前我,將你有意挑唆戰事的事情告訴過太子。但他完全不清楚我為什麽生氣……他,他根本沒把天下,沒把黎民放在心上……這樣的人,怎麽可以做儲君?把皇位交在他手上,天下要變成什麽樣子?”


  顯然是沒有想到弟弟會有這樣的見識,臻溯心中飛速地猜測著。最終,雖然毫無憑證,但臻溯還是試著炸了兄弟一句:“你看的,不僅僅是兵書吧?”


  臻鄴毫無隱瞞之意,當即點頭承認:“我枕芯裏還有其他典籍。”


  臻溯又猜道:“你每天晚上說是早早就寢,其實是躲在帳中看書。所以,每天都起的那麽晚,是因為你熬夜了。但你不叫人知道,反而還讓人以為你整日貪睡,不思進取?”


  聽著哥哥道破自己藏匿已久的事,臻鄴點了點頭。


  想不到近在咫尺的弟弟竟然還有事情瞞得過自己,臻溯也是暗自心驚,心裏已對他刮目相看。然而,轉念想到弟弟竟對自己也有所隱瞞,臻溯又有些失落,這心情在言語之中是掩飾不住的:“早知道這些,我也不必擔心那麽多了。”


  “我不是故意隱瞞的,”臻鄴解釋道,“我隻是想知道,我能不能瞞過哥哥點什麽。從小到大,我什麽事情都叫哥哥知道了,我……我也有好勝心啊!”


  臻鄴這話說的真誠,二人手足情深,臻溯沒有不信的道理,他隻是沉了沉聲音,同樣真誠地說:“鄴兒,你我兄弟手足,從小到大都是同甘共苦,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做任何對你不利的事。”


  臻鄴聽哥哥這樣說,不禁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忙說:“這話就不必說出來了,哥哥一直都是這樣做的,鄴兒心裏有數。”


  兩個大男孩都不想煽情,於是臻溯便轉了個話題:“北疆這仗打得辛苦嗎?”


  “還好。對手雖然身強力壯,野蠻到不怕死的地步,但畢竟是一群野蠻人。兵者詭道,他們不是我的對手。對了,還有派到我手下的幾個將領,原本是有些不合的,我猜這是太子暗中給我下的絆子。不過他們也都是武人心性,矛盾化解起來也容易,我想了些主意便勸和好了。”臻鄴笑笑,“哥,日後,就把我封到北疆去吧,又守著邊境,又不太遠。我也好能時刻幫你,輔佐你。”


  臻溯沒有回答,隻是笑著拍了拍兄弟的肩膀。


  這次換臻鄴發問了:“太子最近有沒有為難你?”


  “他已經自顧不暇了,哪有空管我?”


  臻鄴卻是不無擔憂:“可是,哥,嫡庶有別,長幼有序。太子畢竟是太子,朝中多數人還是支持他的……若說想要廢掉他,談何容易?”


  “是這個道理,”臻溯當然是明白的,“所以,北疆還是遠了些,還是要透些風出去,說父皇要把你封到更近的地方才行。我們得給太子那邊,添一把火。隻要這把火添上,東宮一定會出事。”


  “太子會做什麽?”臻鄴似乎十分認同兄長的推斷,順著這話推演了下去,“他會犯下多大的過錯呢?難道能就此廢掉他?如果不足以廢掉他,那麽接下來怎麽辦?我們還是會麵臨就藩的問題。如果我們不得已就藩了,離開京城後我們又要怎麽辦?就由著太子誤國嗎?”


  臻溯的注意力卻沒放在問題上,隻是說道:“看來,領兵確實能改變人。隻一個多月,你現在推演局勢,張口就來。”


  “戰場上的推演是常事,但京城裏的這些事,我還是不如哥哥。”臻鄴說,“我隻能提出來這些問題,至於答案……完全摸不著頭腦。”


  臻溯笑著點點頭:“年後自然就能見分曉了。你剛回來,先歇幾天,好好過個年。剛才你不是還說受了些輕傷嗎?好好養著,我去給你抓副藥來,酒什麽的你就別喝了。”


  “大過年的,不讓喝酒?”臻鄴當即抗議,“如果是吉慶殿大排筵宴,我都不能敬父皇一杯酒嗎?”


  臻溯卻沒有讓步的意思:“父皇那裏我可以去求,就說我給抓的藥不能沾酒。你畢竟剛剛得勝回朝,來敬酒的人肯定不少。如果不禁了酒,不知道要喝下去多少,身子非作踐壞了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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