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廢墟（一）

  冬日裏宮中幹燥，不少木質的梁椽一沾了火苗便立刻燃起來。而且水也極少，隻有宮門前的兩口大缸裏有常備的救火水。


  此時乾康宮火勢太大，其他宮的救火水也都紛紛運了過來。可即便如此，也是過了足足兩個時辰才算壓住火勢，其中尚有一兩處小火苗隱隱閃動。


  太子見火勢穩定，下令道：“進去搜察。”


  話音一落，在場的太監、親軍侍衛都在親軍宋統領的帶領下向黑黢黢的廢墟中尋過去。


  而到了這個時候，內閣裏的四位大學士與若幹大臣才姍姍來遲。


  “陛下可救出來了？”饒可言當先問。


  太子麵色也是焦急：“大人稍安勿躁，已經進去看了……父皇吉人天相，一定不會出事……”說到這，太子竟哽咽難言。


  王士番則說道：“雖說是燈節，可乾康宮遭此大火必定有其根源。還請殿下查清此事！”


  在場所有人看著乾康宮一片廢墟，加上裏麵搜尋的人不斷抬出些燒焦的屍體，心中均揣測著皇帝是凶多吉少了。於是幾個原本不曾倒向太子的人也覺著儲君即將登基掌權，此時便不失時機地紛紛拜下：“還請太子殿下主持大局！”


  太子心中已是翻江倒海一般，麵上卻隻是皺著眉頭望著乾康宮，既不拒絕也不應承。臻溯在一邊冷眼旁觀，不出一聲，偶爾瞥一眼殘破的乾康宮。


  饒可言見狀兀自不跪，疾言厲色道：“陛下如今生死未卜，爾等竟如此急著擁立新主！對得起陛下嗎？”


  這話倒是讓太子與四皇子均是一驚，雖說饒可言與太子一向不合，可身為臣子如此直接地與儲君對抗卻是頭一次。


  太子偷眼看著四位內閣大學士，王士番自然不遺餘力地擁立他，饒可言如此激烈地反對，吳淵自然也不會順應太子，而那位何芳仍舊立場不明，隻是恭恭敬敬地立在一邊。


  太子深知，若是找不到父皇，內閣這一關是過不去的，隻能說道：“還是等找尋的侍衛出來再說吧。”


  臻溯見狀馬上附和：“太子殿下說得極是，一切都等找到父皇再說不遲。”


  太子命跪拜的大臣免禮，兩位皇子、將近二十位大臣，更有無數宮人在乾康宮外等候。人數雖眾，卻是鴉雀無聲。


  太子冷觀周遭，心中暗自好笑。馬安早說過，會在皇帝午睡時在其外袍上淋火油，伺候皇帝起身後，便可以趁其不備直接引火，燒死他後再在乾康宮中燃火，引人注意。


  既然如此，皇帝哪裏還有生機？

  等找到父皇的屍身，自己身為太子便能順理成章地即位。他心中暗喜，悄然睥睨著臻溯與饒可言。


  等待十分漫長，轉眼天已大黑，冬夜寒冷異常，然而在場的人沒有一個敢離開。他們知道，表麵平靜的廢墟前，實際暗潮湧動，若是此時堅持不住，那麽之前的一切便統統白費了。


  “怎麽還沒找到父皇和馬公公？”太子逐漸露出焦急之色，向自己的貼身太監道，“小升子，你也進去看看。”


  正當此時，隻見一個身形瘦弱的小太監背著一個比他高大得多的人，跌跌撞撞地向外挪著。眾人見這情狀似乎不像是背著死人，於是紛紛抬頭張望。然而夜色太暗，終究是直到了近前才看清。


  最先看清來人的是四皇子臻溯，他當即上前將小太監身上的人接了下來，問：“小石，鄴兒怎麽樣？”


  小石已經氣喘籲籲，喘了幾口氣，斷斷續續說：“燕王殿下，殿下還活著，右臂輕微燒傷而已……似乎……呼呼……似乎是被煙嗆暈的。”


  臻溯一邊聽著，一邊檢查弟弟的傷勢，右臂確是皮外燒傷，隻怕會留下個疤。為避免遺漏，他細心地檢查著臻鄴身上其他部位，扯開衣襟，卻見他左臂、左肩，甚至是右側肋下都還有未愈的刀劍傷。這幾處傷口又深又長，此刻已然重新裂開流血。


  臻溯顯然並不知道弟弟身上的傷口如此深重，怒道：“小石，你主子的這些刀傷，你知不知道？”


  小石見狀也是吃驚，氣還沒喘勻，再加上驚懼，口中更是結巴：“奴才，奴才不知，燕王殿下隻肯自己換藥……奴才該死！該，該死！”


  臻溯知道這事怪不得小石，隻好對著昏迷的臻鄴大罵：“你這傻子！在戰場上受了這麽重的傷！竟誰也不說！今兒還硬生生跑到這兒來逞英雄！”


  此時早有大臣圍過來觀看。這群文臣整日裏對著書卷筆墨，哪裏見過血淋淋的刀劍傷口？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隻覺目不忍視，口中念著“罪過”。有日前到城頭迎接燕王凱旋的大臣，想起當日燕王威風凜凜的模樣，竟全然看不出是帶著如此重傷的，不禁道出欽佩。


  一向跟著臻溯的小衛最知道主子的心思，什麽事都願意想在前麵，此時早已傳了宮人來抬臻鄴回去，並派人去傳禦醫進宮。


  眾人尚未從傷痕累累的燕王這裏收了心思，卻聽得乾康宮裏突然爆發出一片哀嚎。這次是太子最先反應過來，當即率眾人快步進了廢墟。饒可言等自然也馬上跟了進去，當他趕上太子時，卻見到太子等人正跪在地上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