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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廢墟(二)

  饒可言循著光亮望去,正看到一個閃著光的龍佩赫然躺在地上燒焦的屍身上,那正是皇帝的隨身之物!燒焦的屍身已經看不清形容,這龍佩竟成了證明屍身身份的唯一物件!


  雖說不願接受,卻也是不得不相信了。饒可言當即跪拜下去,失聲痛哭。四皇子此時也趕了進來,見狀莊重行了全禮,掩麵而泣。


  早有人將消息送到了坤怡宮,幾位妃嬪到了也是痛哭不止。和妃甚至有心自盡,被人硬生生拉著抱住,又有饒可言、汀蘭等在一邊低低勸著,開始時任憑他人怎麽說和妃也不肯幹休,隻是掙紮著尋死。直到臻溯在她耳邊低低說了句什麽,她才住了手,可人卻是呆愣愣地站著,再不做聲。


  正月十四的夜裏,原本應該張燈結彩、喜氣洋洋,可在乾康宮的廢墟之上,卻跪滿了痛哭流涕的人。


  正此時,王士番悲痛道:“陛下駕崩,吾等固然悲傷。可國不可一日無君!”


  這件事大家自然都沒有忘,聽了王士番這一句,便有人應聲:“王大人所言極是!請太子殿下承繼大統!”


  適才還觀望的大臣此時見了皇帝的屍首,知道太子即將即位,當即轉了跪拜的方向,向著太子叩首,齊聲道:“請太子殿下承繼大統!”


  太子尚自涕泣不止,掩麵失聲:“父皇……父皇剛剛……”


  “太子殿下,還請節哀順變,以大局為重!以國事為重!”王士番義正言辭地說著,再次叩首。


  眾官也齊聲道:“請太子殿下節哀,以國事為重!”


  太子依舊以袍袖掩麵,而袍袖後的眼睛則偷偷地掃視著全場。無論是原本的太子黨,還是中立的何芳一類,甚至連一向與之作對的饒可言,以及暗中爭儲的四皇子臻溯都盡數跪在地上,對他俯首稱臣。


  這一時的快慰,幾乎掩蓋了他對父皇的愧疚。


  這隻是個開始而已。


  太子平靜幾分,放下遮著臉的手臂,說:“國事為重,應當先行國喪才是。”


  “殿下若不承繼大統,如何主持先帝喪葬?”此時不用王士番開口,其他官員已然開始紛紛勸說。


  “本宮監國已久,承繼大統不在一時,還是先以父皇之事為重。”


  “殿下,國不可一日無君!”底下的大臣當即嚷開了。


  “國中無君,必有大亂!還請殿下承繼大統,登基即位!”此人說罷,便連連磕頭,竟要將頭磕出血來!

  更有臣子道:“殿下若不答應,臣等就在此長跪不起,直到殿下應承為止!”


  饒可言雖說也跪在一邊,心中卻是沉重不堪。皇帝驟然崩逝,太子即將即位,自己的時日恐怕不多了。不僅僅是自己,自己的家人隻怕也是保不住的。他忍不住看了自己那如花似玉的女兒一眼,明明是個年華正好的美人,可現下情態呆滯,瞬間已憔悴得如同凋零。當他轉頭看向臻溯時,卻見他一臉平靜,仍是往日的恭謹模樣,隻是增添了些淚痕與悲傷。


  等不及他深想,便聽到太子道:“眾位大人快別這樣。”


  饒可言又望向太子,隻見太子仍舊滿麵沉痛,一個個地安撫著哭天搶地的大臣,並最終說了句:“本宮答應你們就是了。”


  一直在一邊不大做聲的禮部尚書許世貞道:“稟殿下,明日正月十五正是吉日,請殿下明日一早即位登基!”


  這話倒讓饒可言一驚。畢竟,他與許世貞同盟多年,適才他尚且希望能利用許尚書通過禮製將太子登基之日推後幾天,即便沒法阻止,也留給自己一些緩衝的時間。念及此處,他憤恨地望向了昔年聽命於他的許世貞,可許世貞卻連看也不看他一眼。


  太子則是忍著眼淚道:“登基事宜從簡才是……還望許尚書,以國葬大喪為重。”


  許世貞道:“臣領旨!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一聲“領旨”簡直震人魂魄,其他官員連忙跟著跪下高聲道:“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太子說了聲:“眾卿平身。時辰不早了,還有許多後續事宜要處理,卿等請回吧。”


  接著,臻嵐將內閣幾位大臣、禮部尚書以及少數幾個相關的臣子留了下來。在此期間,太子居然破天荒地尊重饒可言,竟有幾分拉攏的意味。饒可言在絕望之下自然而然地生了些許指望,也對太子的吩咐一一應承。


  之後,地上燒焦的屍身被收殮,太子又安慰了母後與幾位母妃。五皇子臻垚領著兩個公主來了,兩個公主見狀嚇得隻知道哭,太子身為長兄自然是在旁安慰,而臻垚則隻是默默垂淚而已。


  臻溯此時已經平靜了許多,幫著太子勸說眾人之餘,也抽了空閑對太子說了句:“臣弟早說過您遲早身登大寶,日後還請陛下手下留情。”


  而臻嵐則是麵色沉重地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一句話。


  打理好一切已近三更,太子終於回到了東宮。


  太子妃雖懷著身孕,這一晚卻不敢睡,一直在東宮裏等著。


  見臻嵐回來,笙歌當即將他迎到內寢殿,關上門問:“事成了嗎?”


  臻嵐疲憊地合了眼,點了點頭。


  笙歌欣喜地擁著他,口中直道“甚好”。


  而他卻流下了眼淚。不同於剛剛在人前的高聲悲鳴,此時的他隻是默然低泣。


  笙歌也覺察了他的身子似乎有些顫抖,於是收了笑容,問:“怎麽了?”


  臻嵐並不回答,隻是戰栗著垂淚。


  緊繃的心忽地鬆弛下來,血也就跟著流了下來。


  回到了東宮,這個一直以來居住的地方,臻嵐不禁想起了自己從小到大曾經受到過的額外的寵溺與教誨,想起了那個毫不吝惜地給他疼愛的父親。


  自己出生的時候父皇還是太子,因此自己就生在東宮。自從記事起,便每日都有父親的身影,那時的父皇是十分年輕俊朗的,也與如今一樣的溫潤如玉,雖然貴為太子,對下人都是極好,對自己的疼愛自然更不必說。


  到自己年紀稍微大一些之後,父皇便向皇爺爺請命,要東宮最好的崔先生來給自己開蒙教書,盡管父皇與皇爺爺的關係似乎並不太好,但他還是三番五次地去求,自己也因此有幸接觸到那位學富五車的老先生,受益匪淺。


  後來,父皇與祈王叔奪嫡之時,母後與父皇共同決定不許自己參與其中,便是為了保護他,令他蟄伏在朝,韜光養晦。再後來,父皇即位……想到這裏,臻嵐不禁放聲大哭。


  當手握重權的欣喜猛然抽離,當昔年回憶忽然闖入,悔恨與愧疚便在內心瞬間爆發。


  ——心裏,竟突然有些恨自己。


  “嵐哥,有什麽話,你就說出來,跟我說出來。”笙歌堅定地直視著太子滿是淚水和血絲的眼睛。


  “殺父弑君,我簡直就是個禽獸!”臻嵐終於說出這句話,這句自從做了那個決定便一直回蕩在心中的話。


  笙歌其實是明白的。


  她隻是用力地擁抱著他,低聲勸著:“殿下,別這麽想。我知道你是為了母後,為了我,還有我們的孩子。”


  臻嵐卻仿佛失了全部的力氣,竟就這樣由笙歌支撐著站立,低低啜泣:“我對不起父皇……”


  閆笙歌仍是低低勸著:“殿下,別想了。都會過去的,父皇一向善解人意,他會明白你的苦衷……明天,還有更重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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