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登基大禮
驤隆二年,正月十五
太子臻嵐行登基大禮。
祭祀禮成後,皇帝轎輦在前,群臣在後,向著上朝的奉天大殿浩浩蕩蕩而去。
臻嵐踏著奉天大殿的正道,走在正中。看著正前方金燦燦的龍椅,他的腳步不受控製地向前,仿佛被那個寶座牽引著。他已經努力地壓抑自己心中的急切,卻還是在不知不覺中加快了腳步,馬升在側不斷低聲提醒:“陛下,慢點,慢點。小心看路。”
而當他踏上那從未涉足過的台階的一刹那,卻聽到一聲斷喝——
“慢!”
臻嵐緊繃的精神終於在這一刻斷裂,他身形一晃,馬升見狀忙從一邊將其攙住,硬是支持著臻嵐走完了最後幾步,坐到了龍椅上。
臻嵐用盡全力壓抑著複雜的情緒,讓自己看上去仍保持著哀傷、莊嚴、肅穆。
“什麽人?”不知是明黃龍袍的烘襯,還是奉天龍椅的力量,臻嵐的聲音聽上去比往日莊重威嚴得多。
然而,麵對著這個即將完成登基大禮的儲君,阻止他的人並無絲毫懼色。
臻嵐其實不需要問,也不需要看,他知道,這個人一定會來阻攔他。
“殿下還不能即位。”
說話的正是四皇子臻溯,他穿著皇子服製,身姿挺拔。
臻嵐反問:“你要犯上作亂嗎?”
臻溯卻是作揖行禮:“弟弟不敢。隻是,殿下尚不能即位。”
臻嵐心中是防備著他的,一早便料到他會發難。新君即位,也該是以理服人,於是臻嵐早就想好,若臻溯說出什麽有把柄的話來,他便立即咬住不放,將其投入詔獄。
於是他問:“四弟何出此言?”
此時此刻,大殿之外,東南方向,紅日初升,赤色的陽光映在皇宮的朱牆之上,更顯得皇宮朱紅炫目。然而,即便再炫目的景觀此刻也無人理會,朝堂上的眾人隻是屏息凝神,等待著臻溯即將出口的那句回答。
“父皇,尚且下落不明。”
臻嵐聽了這個原因,嘴角不禁勾起一絲若隱若現的微笑:“昨晚在乾康宮,多少人都一同看到了先皇的遺體。何來下落不明一說?”
見過遺體的大臣也都以為臻溯不過是在胡攪蠻纏,不過是想做最後的、也是無用的掙紮。
臻溯卻是沉著得很,將一字一句清晰地送到大殿上每個人的耳中:“那具屍身已經燒得焦黑、麵目全非,如何確定就是父皇?”
臻嵐見他隻是說了這麽個理由,便覺得與他對質幾句也是無妨,不慌不忙地反駁:“父皇每日帶著的龍佩就在那具遺體上,當時在場的所有人都看到了。”
“父皇隨身的物品並不隻有一塊玉佩。”臻溯說,“還有一個荷包。”
這話提醒了在場所有的人,皇帝的身上不可能隻有那一樣東西。
甚至有幾位重臣知道,臻溯所說的荷包,裏麵放的正是京城駐軍的兵符。皇帝有時會將所有的配飾解下,可那個荷包卻是從不離身。
殿外的陽光透入,臻嵐微微眯了眼睛,問道:“四弟找到了嗎?”
“沒有。”臻溯回道,“但那個荷包必定仍舊在父皇身上。”
臻溯的這一疑問顯然早在臻嵐的意料之中,隻見臻嵐聽了微微一哂,從懷中摸出一物,遞給馬升。馬升會意,將荷包示眾。
“四弟說的,是這個嗎?”臻嵐胸有成竹地說著,“馬升,將裏麵的玉符取出來。”
馬升回了聲“是”,當即將荷包打開,象征著兵權的玉符映入百官眼中。
“此物十分重要,宋統領找到先帝遺體時,便在第一時間將之呈遞上來。隻是四弟不知道罷了。”
事實上,這個玉符之所以在太子手上,是因為馬安早已趁著皇帝熟睡之時,用了一個一模一樣的荷包將它換了出來。換言之,這個能夠調動駐京大軍的兵符早已落在了太子手中。
臻溯在下麵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塊玉符,漸漸皺起眉頭。而坐在龍椅上的臻嵐看到臻溯變了顏色,心中有種不屑的玩味。
“四弟,可還有什麽疑慮?”臻嵐就這樣看著臻溯,露出不易察覺的微笑。
而底下的臻溯也同樣毫無畏懼地看著他,舒展了眉頭說:“隻是這樣,你就想把我糊弄過去?”
聽了這話,百官暗自驚疑,臻嵐也收斂笑意。
“放肆!竟敢對新帝無禮!”開口的正是握著兵符的馬升。
而聽了他這一句,臻溯也不示弱,當即大罵:“放肆的是你!狗仗人勢的東西!”
當慣了奴才的馬升麵對著四皇子的痛罵,自然而然地產生了些畏懼。
臻嵐見狀,說道:“大殿之上,休要無禮。”
對於臻嵐,臻溯自然客氣了些,略略頷首道:“殿下,做弟弟的一向尊你敬你,從前不曾做過半分越禮之事。”
接著,臻溯霍地揚起頭,話鋒一轉道:“但,以後再也不會了。”
臻嵐握緊了拳頭,問:“你要造反嗎?”
“要造反的是你!”臻溯緊緊逼著臻嵐,“為了提前即位,你居然動了這等殺父弑君的念頭!如此禽獸不如的人,不值得我等尊敬!”
原以為此言一出,朝堂之上必定會如滾開的沸開一般,然而此時此刻的大殿中卻依舊是一片惱人的死寂——畢竟那個人已經坐在龍椅上了,而且手握京營兵符,說這些話又有什麽用呢?站在底下的四皇子能有什麽辦法把他拉下皇位?
擁護太子的大臣甚至想著,此刻四皇子的行徑,已經構成了對新君的不敬和誣陷,這時太子最正確的反應,應該是叫侍衛將四皇子抓起來打入大牢!
然而群臣不知道的是,這句話恰恰點中了太子的死穴,一直從容冷靜坐在寶座上的臻嵐竟有一刻的出神。
這一個停頓是致命的。
當即有“不識時務”的禦史言官出言詢問,言辭比臻溯更為尖銳刻薄。
“聽說乾康宮的大火著得蹊蹺,原來是太子殿下所為嗎?”
“微臣倒是無心反對太子殿下,但還是希望殿下先徹查乾康宮走水之事,再登基即位不遲!”
“就算陛下果真駕崩,太子殿下也應該先守孝、再即位,以此表明對陛下的孝心啊!”
“仁兄糊塗了,恐怕殿下急著登基,就是因為心裏有鬼啊。”
到了這個時候,王士番終於忍不住開口:“眾位靜一靜!凡事都講個真憑實據,四殿下這麽說可有證據?若沒有證據,那便是信口雌黃,構陷新君!乃是大不敬之罪!”
王士番一席話點醒了太子黨官員,當即便有人你一言我一語出言反駁。
“正是,四殿下可別亂說。”
“沒憑沒據的,這不是誹謗天子嗎?”
“身為皇子,怎能如此信口開河?”
“國不可一日無君,新君先國後家,是為大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