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禦偵都尉
“禦偵都尉”四字一經說出,不僅僅是太子,大殿上的每一個人都唬了一跳。
太子低低問道:“你是禦偵都尉?”
“是。”
“可是你們不是?”太子本來想說禦偵都尉不是已經臣服於自己了,怎麽會反過來指摘自己?然而,所謂的“禦偵都尉”,便是直接與皇帝聯絡的,即便是儲君也無權過問,若說出自己已經與他們結盟,豈不是更坐實了自己意欲謀權篡位的罪名?
於是太子隻道:“父皇不是一向厭惡禦偵都尉,從不信任的嗎?”
那男子說:“陛下指派我等前去試探殿下,可殿下您毫不猶豫也毫不客氣地起用了我等。若說您無心奪權,實在難以令人信服。”
這名男子不僅將太子的底子掀了起來給眾臣看,坐實太子僭越之實,也是在暗示所謂皇帝不信任禦偵都尉不過是謠傳,更說出了一個重要的信息——皇帝沒死。
禦偵都尉,是隱藏在侍衛中的一群人,他們暗中直接受到皇帝指派,雖然行事在暗處,可卻是一群胸懷天下的俠士。他們不慕名利,篤定師門信仰,辦事從無偏私,倒與那群認死理的禦史言官有些相似,所以也有人叫他們“武禦史”。
許多平日裏做事不幹淨的官員此時冷汗直冒,生怕自己做過的事已經被察知,自己的高官厚祿恐怕難保。
就在這一錯神的功夫,門外一聲響亮的長喝傳入大殿,震人心神:“皇上駕到!”
群臣回首,正是驤隆帝元諾潭走了進來!龍椅上的臻嵐險些摔下,隻能支持著站起,走下台階,跪倒在地,與眾臣一同行大禮:“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諾潭重新坐龍椅,隻覺恍若隔世,任底下臣子跪了許久,才說道:“免禮平身。”
皇帝的目光落在了太子的身上,打量了一番後,語氣如常:“老三,新衣裳不錯。抬頭叫父皇看看。”
每年年節後,臻嵐換上新衣裳給皇帝看,皇帝都會這樣對他說。
此時此刻聽到父皇慈愛的話語,臻嵐不禁滾下淚來,昨夜的愧疚與悔恨再度襲來,叩頭道:“兒臣罪該萬死。”
皇帝又看看四周的禮樂,說:“禮儀也周全得很。禮部一定準備了很久吧?朕的國葬禮是不是也備了很久?”
說到這兒,皇帝略穩了穩心神,歎道:“朕要是就此死去,是不是更好些?”
聽了剛才那位禦偵都尉的話,眾官此時對這個往日並不理政的皇帝有些琢磨不透,更加不懂皇帝這兩句話到底用意何在。
皇帝不再繞彎子,直接下旨:“禮部尚書許世貞,親軍統領宋泉,革職入獄,交由三法司會審。”
皇帝揮了揮手,叫陪在身邊的太監江瑾下去,把太子手裏的荷包兵符取了過來,又道:“東宮首領太監馬升,挑唆司禮太監馬安,教唆太子,意圖弑君,以謀權位。明日黃昏時分,淩遲處死。”
眼看著徒弟也被拉了下去,馬安已經全然不抱活命之望,隻是幽怨地看著跟在皇帝身邊的秉筆太監江瑾,那個從前對他畢恭畢敬的人,那個他不曾注意過的下屬,此時此刻正站在他往日站著的位置。
皇帝的目光落在了馬安身上:“司禮監掌印太監馬安,受人唆使,意圖弑君……”
皇帝頓了頓,說道:“念其服侍多年,盡心竭力,免除死罪,貶為庶人。”
馬安聽到免去了死罪,隻覺難以置信,也終於被這位主子的以德報怨打動,撲通跪倒,口中直道“謝主隆恩”,之後被那位禦偵都尉帶了下去。
而皇帝並沒有再看他一眼,而是注視著自己一向疼愛的兒子——太子臻嵐。
昨夜禦偵都尉審問馬安時,諾潭就在一旁聽審。當他親耳聽到,要殺他的人,竟是他平日裏最寵愛的兒子時,他的第一反應並非憤怒,而是傷心。
在幽冷的牢獄裏,在黑暗的夜色中,他難過地落淚,痛苦地哽咽。
對你,從來都是予取予求。
你為什麽要殺我?
他很想親口問問兒子,可是百官在下,他問不出口。
而且,就算他問了,兒子又能夠說出什麽合情合理的解釋呢?
權力,竟可怕到這個地步嗎?
皇帝合了合雙眼,緩緩說道:“太子,三皇子元臻嵐,覬覦皇位,受人教唆,蓄謀弑父篡權。除太子位,打入詔獄,終生監禁。”
聽到父皇這樣的處置,太子心中又是一動,再次泣淚叩首:“謝父皇……不殺之恩!”
果然還是沒有下殺手。看著太子被帶下去,臻溯心中暗道。父皇竟真的如此心慈手軟,即便三哥犯下了如此滔天罪行,父皇還是留了他一命。
想到這兒,臻溯不禁一陣後怕:若非太子犯下這樣的罪行,隻憑父皇的慈愛,扳倒他想來是不可能的了。他又轉頭看了看站在一旁一言不發的王士番。
王士番之前也並不知道太子在宮闈中動了什麽手腳,看出事情不對後,便開始不置一詞,唯恐引火燒身。
皇帝又道:“四皇子元臻溯,素來恭謹有禮,正直穩重,今保駕有功,冊封郡王,封號‘晟’(cheng)。”
臻溯跪行大禮,朗聲道:“兒臣謝父皇恩典!”
皇帝說聲“平身”,又道:“乾康宮走水一案,就交給晟王主審,眾臣盡力襄助吧。”
眾臣領旨後,皇帝又如往日早朝一樣,客套了一句道:“眾卿,可有本奏?”
“臣有本奏!”說話的是個五十上下的長髯臣子。
皇帝細看,便認出是都察院右都禦史褚鍾。
“何事?”
褚鍾道:“臣彈劾泰昌閣大學士,刑部尚書王士番,隱瞞父親死訊,意圖拖延丁憂!”
皇帝聞言皺眉。
自古曆朝曆代均以孝字當先,到了大宸一朝尤甚。因此律法有舊例,臣子若喪父,則需回祖籍為父守孝二十七個月,稱為丁憂。
開朝時眾臣倒也算得上守規矩,然而到了太宗當政時,朝臣爭權之勢愈盛,臣子便不願因丁憂離開朝堂兩年之久。大臣因不願丁憂而隱瞞父親死訊的事,也的確有過不少。
到了世祖,也就是先帝當政時,此風愈演愈烈。先帝得知後龍顏震怒,曾下令整飭,當時被發現拖延丁憂的官員幾乎都革了職充軍,這才抑製了隱瞞之風。
此時褚鍾參奏的,正是王士番隱瞞父親死訊,拖延丁憂,加上太子今日之舉,王士番的意圖便更加明確了。
王士番聽了這話卻是一愣:“家父逝世了?此事我尚且不知,禦史大人如何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