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詔獄

  幽暗、寒冷、潮濕、黴氣,原來這就是詔獄。


  威嚴的奉天大殿與深僻的詔獄之間,原來隻隔著這麽短的時間,這麽短的距離。


  被從大殿上拉下來後,臻嵐被迫脫去隻穿了一個早晨的龍袍,換上了象征著禁錮的囚服。看在曾為太子的份兒上,侍衛、獄卒對他都還算客氣,沒有嗬斥也沒有推搡,隻是一言不發地將他帶到他該去的地方。


  身為皇室嫡係子孫,詔獄裏有專屬於他的“天”字牢房。走進他的牢房後,臻嵐並沒有盯著獄卒鎖上那個監禁他的枷鎖,而是打量著將要度過餘生的地方。


  ——還算幹淨,至少比剛才路過的那些黴氣衝天的牢獄好得多。


  石床石桌,幹稻草,一盞仿佛隨時可能熄滅的小油燈,角落裏的馬桶。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喂,是臻嵐嗎?”


  聽了這聲,臻嵐一時反應不及:這裏竟然還有別人嗎?

  “這兒!”那人又出一聲,臻嵐才循聲望了過去。


  “九叔?”臻嵐當即認出了他,也想了起來:這個人的確是應該在這裏的。


  “居然真的是你!”那人本有些高興,可一想到身在大牢,頓覺失言。


  臻嵐仔細地打量著昔年豐神俊朗的祈王叔,雖說發髻亂了些,形容倒還過得去,臻嵐苦笑道:“九叔這兩年過得如何?”


  臻嵐的九叔,就是昔年的九皇子、祈王元諾堅,曾與諾潭分庭抗禮。在奪嫡之戰中敗下陣來後,他便被饒可言安插了謀逆的罪名,打入詔獄。也是諾潭看在兄弟情分上免去了死罪,改判監禁。


  “還好。”諾堅道,“五哥心善,對我還算照顧。”


  臻嵐含笑點頭,以示回應。


  “你怎麽會到這兒?”諾堅問,“五哥即位,你該是太子啊。”


  “從前是,不過,以後就不是了。”


  諾堅聽了這話也明白了幾分,問道:“是誰?”


  “我的兄弟,九叔認得嗎?”


  “是那個和烜王很像的孩子嗎?”


  “是他的同胞哥哥。”臻嵐道,“那個和烜王叔很像的,日後或許也會和烜王叔一樣受封邊疆吧?”


  諾堅卻是一笑:“你以為烜王會老老實實在邊疆呆一輩子?”


  臻嵐也是一笑:“這又與我何幹?”


  “你不憤怒?不仇恨?不希望別的什麽人幫你報仇嗎?”


  聽到諾堅的這句問話,臻嵐卻說道:“憤怒仇恨,又有什麽用?父皇尚在,隻要他在位一天,我們就能安穩活一天。你以為換了別的人,還會容我們活著嗎?”


  “你……”


  臻嵐則是歎了口氣,說:“既來之則安之吧。看九叔你的樣子就知道,這裏也沒什麽不好。而且……不到這裏,我這一生將永無寧日。”


  諾堅依舊十分不解:“你?是已經被審了好多天了嗎?你的樣子可不像……可,哪有剛被抓起來就看得這麽開的人?”


  臻嵐卻是繼續說道:“父皇放我一條生路,是想讓我悔過。他給了我枷鎖,也是給了我自由。”


  諾堅終於被臻嵐惹急了:“你知不知道,你進入到了這裏,你的一生就都要受人擺布了!”


  太子之位固然尊貴,可身在東宮,不也是時時算計、步步為營?想到這,臻嵐失笑:“在哪裏不是受人擺布呢?”


  這監牢內外,到底是誰過得好一點,實在不是定數。


  臻溯忙了班上,回到宮裏,第一件事還是去看看弟弟。


  他輕輕推門進去,走到內寢殿卻發現臻鄴正靠在床上看書。


  “剛醒就坐著?躺下歇著!”


  臻鄴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當他看到是哥哥的時候,便笑著說:“我沒事兒。”


  “什麽沒事兒?舊傷不告訴我也就罷了,竟還要往火海裏衝!怎麽沒燒死你?!”


  “哥,別動氣啊。”


  “怎麽不動氣?從小到大,我費了多少心思才護你周全,好不容易長大成人,倒去自尋死路!”


  見兄長因為擔心而動氣,臻鄴隻是嬉皮笑臉地賠著笑:“哥,我是在戰火裏衝殺出來的,哪裏怕這點小火?再說,你當我真的傻麽?”


  聽弟弟這樣說,臻溯略有些懷疑地看著他,隻等他的解釋。


  臻鄴道:“我衝進去之後啊,隻是找了個已經燒毀的穩妥地方,往衣服上、臉上抹了些灰,然後躺在那兒睡了會兒罷了。”


  臻溯聽了將信將疑:“那你的手臂是怎麽燒傷的?”


  “做戲嘛,怎麽能不做的真一些?若真被燒傷,怎會隻傷了皮肉?”臻鄴仍是嬉笑,“這事兒可隻有你我知道,千萬別說出去了。”


  看著弟弟,臻溯終於消弭了怒氣,說了句:“算你有長進了。可你身上的刀劍傷……”


  “慢慢養著就是了,好在都是皮肉傷,應該不會落下什麽病根兒,最多是塊疤。”臻鄴說著看了看外麵的天色,“我起來也好一陣子了,哥哥怎麽才回?”


  “你都不問問父皇的死活嗎?”


  臻鄴笑笑:“父皇的命,自然是由哥哥來救。”臻鄴見兄長還有心思罵自己,顯然是朝堂之事已然穩定,所以並不慌張。


  臻溯此時卻是鐵著臉說:“今兒是三哥的登基大典。”


  臻鄴則全然不信,當即說道:“別想騙我。你可是叫我要了金符的,就算是親軍與京營硬拚,三哥也不可能成功即位。”


  說罷,臻鄴又打量著哥哥,道:“父皇一定還活著。否則現在你該自稱‘朕’了。”


  “胡說什麽!”雖是責備的話,可臻溯卻說得盡是寵溺之意。臻溯邊說邊拿起臻鄴手裏的書:“你整日裏都看些什麽?”


  “這是《資治通鑒》,好看得很。”臻鄴又眯著眼睛看著兄長,問,“哥哥麵露喜色啊,是有什麽好事吧?”


  臻溯放下書,說:“父皇廢了太子,革了宋泉和許世貞的職,發落了馬安和馬升,我也被封了晟王。”


  “這可要恭喜哥哥!”


  臻溯笑道:“隻是郡王,還不及你呢。”


  “哥哥封親王封太子,還不是早晚的事兒?”


  說著臻鄴又是略略思索,問:“封王自然是你保駕有功,可廢太子……難道這事兒是太子做的嗎?”


  臻溯點了點頭。


  臻鄴歎息道:“三哥真是作孽,害死了那麽多無辜的人。”


  臻鄴看了看自己燒傷的右臂,說:“哥,我的手現在寫不了字,你幫著我抄些地藏經吧。”


  “抄佛經?”臻溯詫異,“你還嫌上次抄經惹得事不夠大嗎?”


  “入宮為奴為婢本就命苦,又無辜受累,該有人超度他們。”臻鄴道。


  臻溯見弟弟不失良善,倒也覺得欣慰,便道:“我去回了父皇,在宮裏做場法事吧。”


  臻鄴笑道:“如此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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