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PTD

  處置完一切之後,皇帝便一直呆在靜陽宮裏——他終於有時間顧及自己的情緒了。


  回想起昨日,諾潭不禁一陣陣地後怕,一陣陣地冷戰。


  屬於他的乾康宮此時一片焦黑。


  他不小心看到了被燒焦的人。他差一點也成為那樣的人。


  此刻,他隻是靠在和妃的床榻上,依偎在和妃的懷中。


  這裏,應該是安全的吧?


  饒秋蕙也輕輕抱著丈夫,讓他就這麽靠在自己懷裏,勸他:“潭兒,別怕。我陪著你呢。”


  諾潭略感安心地靠著,與和妃十指相扣。


  他的手扣得這樣緊。


  和妃想著,微微顰眉。


  他從前,一向是溫潤儒雅、風度翩翩,可今日的他,實在是過於失態了。


  她是那麽深地愛著他,看到他現在的模樣,心中疼得如鈍刀淩遲。


  昨夜,饒秋蕙險些自盡的事,諾潭已經知道了。他從未像現在這般信任過她,也從未如此懷疑過他深愛的妻子儷兒。


  他從來都不是一個堅強的人。


  他不像一個國君,倒像是個富貴王爺。他不熱衷於權力,不熱衷於統治臣民,隻是安享富貴太平,用心去愛他的妻妾,他的子女,他身邊的每一個人。


  或許正是因為愛得太深,所以此番也傷得太深吧?

  正月十五,這原本是應該團聚的日子,是應該鬧花燈、猜燈謎的日子,是應該在歡騰之後到皇後宮中夫妻團聚的日子。


  可如今呢?


  江瑾小心翼翼地進了寢殿,問:“陛下,晚上還去皇後娘娘那嗎?”


  皇帝已經沒有力氣動怒了,隻是低低地說:“朕就呆在這兒,哪兒也不去。”


  “奴才遵旨。”江瑾說著,正要退去。


  皇帝又說:“慢著。馬安走了,就由你接任掌印一職吧。國家大事,有內閣幾位大學士去辦,你好好襄助也就是了。”


  江瑾當即跪下謝恩:“謝陛下隆恩!奴才不敢辜負。”


  皇帝說道:“你退下吧。”


  此時的他對於所謂權力,是真心的厭倦了。


  饒可言獨攬大權,他想找人製衡,本意是怕饒可言謀逆。然而,製衡他的太子黨壯大得過於迅速,竟是比饒可言更早地背叛了他。如今東窗事發,這股他親手扶植起來的力量,竟必須再被他親手毀滅。


  皇帝苦笑:自己果然不適合做皇帝,這個國家,還是該交給合適的人去管吧。


  “蕙蕙,朕還是不懂如何治國的。政務,還是交給你父親吧。”


  事關母家,和妃不好多說,隻是笑了笑也就混過了。


  她緊緊握著諾潭的手,唯覺他手越來越冷,身子的戰栗也越來越厲害。


  “潭兒,你冷嗎?”


  “冷。”


  和妃看了看屋子裏,炭盆火旺,皇帝蓋著被子,被子裏也溫著湯婆子,怎麽可能還會冷?於是說:“一定是生病了,還是傳禦醫入宮看看吧。”


  和妃要起身,卻被皇帝抱住。皇帝看著她,無力笑笑,指了指自己的胸膛說:“心裏冷。”


  話雖如此,可和妃還是覺得皇帝的身子似乎大不如從前了,因著放心不下,最終還是著人宣了禦醫覲見。


  禦醫給皇帝診了脈,隻說氣血有些虧虛,兼之驚懼、傷心過度才導致如此,於是開了些溫補氣血、養氣安神的藥方子。


  和妃當即叫人去抓藥煎藥。


  而禦醫走了之後,皇帝卻對和妃道:“別急著抓藥,把老四叫過來。他懂醫術,讓他看看方子有沒有不妥之處。”


  聽了此言,和妃不禁有些感傷:他原本是願意相信身邊所有人的,可如今,卻開始懷疑一切。


  做皇帝,竟然會泯滅一個人對周圍一切的信任嗎?

  十天的時間,燈節的混亂終於緩緩度過,案子也在晟王的主持下查得清清楚楚。


  原以為扳倒太子之後,晟王必定會借這件案子大肆反撲太子黨。可想不到的是,他處事竟是十二分的公允,秉承著“誅首惡”的原則,隻處置了幾個參與縱火篡位的人,連回鄉丁憂的太子黨首領王士番都因未參與其中,而免於獲罪。


  在征得了皇帝的同意後,臻溯更是將禦偵都尉收集到的許多罪證聚集起來,付諸一炬。頓時,朝廷上下都舒了一口氣,太子一黨都對他感恩戴德。


  當然,也有對此不滿的,比如東閣大學士饒可言,文宣殿大學士吳淵,比如吏部左侍郎周達政,都察院右都禦使褚鍾。前兩者是因為私怨,受過太子的壓製,心裏有股怨氣;後兩者則是因為公憤,雖然此事不宜張揚,可就這樣大事化小小事化無,未免助長邪風,首開惡例。


  前者倒還好說,臻溯將自己拉攏群臣的用意擺出來,勸幾句也就罷了;可後者則是不依不饒,日日都要找皇帝上奏此事,最終到底是皇帝開口說不再追究,才算罷休。


  下朝之後,臻溯與側妃夏氏一同到靜陽宮給和妃請安,皇帝也剛好在此用過早膳。


  “兒臣給父皇母妃請安,父皇萬歲聖安,母妃千歲金安。”


  “平身。”皇帝說道,“賜座。”


  二人謝過,便在地下的小凳上坐了。


  臻溯如往日般和顏含笑,問道:“父皇近日氣色似乎好些了。”


  皇帝點頭:“是你母妃照顧得周全。”


  和妃倒想慪皇帝一句,但當著兩個孩子,就不好說了,於是隻是笑。


  皇帝又說:“你的差事也辦得不錯,朝堂上百官都是服氣的。”


  臻溯卻笑道:“父皇是挖苦兒臣吧?前幾日周大人與褚大人還鬧得父皇寢食難安呢。”


  “那是他們的事。”皇帝道,“你才最懂朕的心思。”


  臻溯點了點頭,微笑不答。


  所謂“虎毒不食子”,皇帝自然不想殺臻嵐。隻是對待這樣一件發生在早朝上,百官皆知的事,他不能不給大家一個交代,卻也不想太過大張旗鼓。


  如今,首惡已除。皇後與三皇子妃禁足坤怡宮,但吃穿用度一應俱全,不過是不能出宮門而已。臻嵐更不用說,在皇帝的授意下,隻要不出獄,獄卒對之有求必應,他就安心地住在詔獄裏,心如止水地讀著從前未曾看過一眼的佛道經典,竟過得比從前更為快活。


  這些事,早就有人告知了臻溯。對於臻溯來說,隻要不出亂子,對太子黨人的網開一麵,既能籠絡大臣,又能撫慰上意,何樂而不為?他倒不十分相信太子會就此罷休,但對於已經與世隔絕的人,隻要留意提防也就足夠了。


  皇帝突然說道:“近日朕總想著,要你來攝政。”


  親眼看見臻溯將每一件差事辦得周全妥帖,親眼看著他與太子針鋒相對,親眼看著他得群臣欽佩。於是,皇帝便開始疑心這個口口聲聲說不貪戀權力的兒子,其實一直都是在騙他。如果臻溯從前真的在騙他,如今扳倒了太子,應該不用再偽裝了吧?


  臻溯含笑答說:“內閣的三位大學士為官多年,自然比兒臣能幹得多。父皇又何必要兒臣受這份兒累呢?”


  臻溯的回答,他很滿意。他並不強求,於是說:“既然你不願意,此事就先不提了。隻是,現下你畢竟是長子。或許有朝一日,還是不得不戴上這個枷鎖。”


  臻溯又道:“父皇春秋鼎盛,怎麽就想到幾十年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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