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結心
昔日的東宮宮人,除了靈秀,都回了內官司等下一個差事,朝露也不例外。在等候之中,宮中的零活粗活都會派給他們做,朝露這日領了修剪梅花的差事去了宮後苑。
也巧臻鄴經曆半個月的調養,傷勢好多了,這日午後也打算去宮後苑走走,隨行的隻有小石。
臻鄴剛進宮後苑即被朝露看見。朝露見四下也沒別的人,便跑過去行了常禮。
“這不是朝露姑娘嗎?”
朝露卻隻說:“奴婢還以為,大事成了,燕王殿下就把我忘幹淨了。”
臻鄴見狀連忙賠笑:“朝露姑娘美貌聰慧、乖巧伶俐,又是見過大世麵的,即便我存了想忘的心,隻怕也是萬萬忘不掉的。”
朝露聽了這話心中自然歡喜,卻也害羞起來:“誰稀罕你的油嘴滑舌?”說罷便回到梅樹旁接著裁枝椏。
臻鄴搖頭笑著追了上去,小石識趣地在原地等著。
“我不過是養幾日傷而已,怎麽就如此生分了?”
朝露轉回身子揮起粉拳打過去:“就是你不理我!誰聽你的托辭!”
臻鄴登時喊了聲痛。
朝露卻說:“喊什麽痛?戰場都上過了,我打一下就打疼你了?”
“你打在傷口上了啊……”臻鄴說著挽起了袖子,將包紮好的布拆開來,露出尚未完全愈合的燒傷傷口,果然,傷口又流了血。
朝露之前並未見過,此時見了這個已經長出新肉,卻又被她打得重新開裂的傷口,禁不住倒吸了口氣,捧著他的手臂又是抱歉又是心疼:“我真的不是有意的……哪有你這麽傻的,用傷口來擋拳頭……還疼嗎?”
臻鄴注視著朝露,覺得她這個反應不像是裝出來的。
朝露又幫臻鄴重新包著傷口,滿臉的歉意。
臻鄴說:“我知道,你惱著我對你不聞不問,讓你每日幹粗活。是我不好。”
朝露隻說:“我之前以為你是存心要拋下我的,今兒看到你的傷口,才知道你是真的在養病,並沒有騙我。”朝露抬頭看了看臻鄴,隻覺他目光如灼,當即紅了臉,像犯了錯的孩子一樣低聲道:“我不會再怪你了。”
臻鄴的手臂被朝露托在手上包紮,包好之後,臻鄴順勢握了握朝露的手,說:“太子事發之後,父皇變得十分多疑。如果立即讓他知道我們的事,隻怕他會疑心太子一案是我們構陷。所以,暫時我還不能把你要過來。”
朝露點了點頭:“我明白。”
“在內官司等著我,我會叫他們關照你的。你別累著自己才好。我得先回去了。”臻鄴又用力握了握朝露的手,轉身離去。
雖說晟王拒絕了攝政,但現在內閣之中隻有三人,饒可言與吳淵自不用說,剩下的何芳是個沒主意的老實人。所以所謂的內閣理事,其實與晟王攝政並無太大差別。
到了二月中旬,春暖花開。這日臻溯下朝後回到延興宮東殿,卻見夏側妃尚未起身。
“側妃怎麽沒起來?”臻溯問。
“側妃這兩日都懶懶的。昨兒還勉強起來了,今日卻一直貪睡沒起。”答應的是側妃的陪嫁丫頭紫竹。
嫁入伊始,臻溯便看出了夏結心對他的真心實意。而且這數月以來,結心向來照顧得十分周全,讓他於宮內省力不少。自他參與早朝後,結心更是每日都為他備好早膳,等著他一起用,真真是柔情款款。
也正因如此,今日臻溯下朝後結心尚未起身,的確是有些反常的。
“是不是病了?”臻溯問,“沒宣禦醫來看?”
紫竹又道:“側妃說,殿下您自己生病尚且不傳禦醫的,所以她也不願張揚。”
臻溯歎了口氣:“她與我怎麽能一樣……是我虧著她了。”
內寢室,夏結心果然還睡著。臻溯走到床前,頭一次認真地端詳著他的側妃。
其實她是個好看的人,膚色白皙,柳眉杏眼,可臻溯從前並沒有發現。他當時娶她,是因為皇帝對夏韜青睞有加,因為饒可言的兒子饒慎有意於她,因為他不希望夏韜與饒可言有什麽瓜葛。
不是因為她。
剛剛娶她過門時,臻鄴就看破了這點,對他說:“哥,你並不愛她。你敷衍她的樣子我太熟悉了——我對朝露也一樣。”
他也因此而與她說過抱歉,他說:“嫁給我,委屈你了。”
而她卻隻是笑著說:“溯哥哥娶我,就已經是救我了。我又哪裏來的‘委屈’?”
那日,她伏在他的胸口,輕聲說著:“你若不娶我,娶我的就會是饒慎,對不對?到時候我夏氏便與饒氏有著脫不開的關係,不單是我平日受苦,隻怕最後連我夏氏滿門都要受到牽連。所以……溯哥哥既救了我,也救了夏氏滿門,結心感激你還來不及呢。”
她是這樣好的一個人啊……
臻溯不禁有了另一個念頭:幸虧當初有那麽多理由讓我非娶她不可。
他小心地將她的手拉出被子,雖然動作已然極輕,卻還是驚醒了她。
夏結心睜開眼,看清了是臻溯,略有愧意道:“你都回來了嗎?我竟然還沒起身。”
“累就躺著吧。”臻溯溫言道,“是不是病了?身子哪裏不舒服?”
夏結心的確一副疲憊的樣子,眼睛微腫,聲音也有些啞:“也沒什麽不舒服,隻是覺得累,身子懶,連飯也不愛吃。”
臻溯本就懂得醫術,聽了這話心中不禁一動,當即搶著把手搭在了結心的手腕上診脈。
“怎麽了?”夏結心見臻溯突然有些急切,心中奇怪。
臻溯隻是示意她別說話,好好躺著,而他則仔細地感知著她的脈象。片刻後,他笑著舒了口氣:“是喜脈。”
聽他突然說了這樣一句話,夏結心隻覺難以置信,又是緩了緩才笑了出來,高興得話也說不出,隻是用手輕輕撫著小腹,眼淚都落了下來。
臻溯雙手緊緊握著結心的左手,習慣性地壓抑著心裏的喜悅,可他的聲音還是有些顫抖:“大概一月有餘了。你都沒察覺嗎?”
結心搖搖頭,臉上是掩不住的欣喜:“我……沒想這麽多。我,我一定會照顧好他。”
“我也會。我會照顧好你們母子。”臻溯說著,便起身到桌案前迅速鋪紙研磨,列好了一張藥方子。但他看了一眼,便開始勾劃上麵的藥材,來來回回,使得最終紙上滿是墨跡,都看不清了,便又取一張紙謄抄一遍。
如此大致到了第五張方子,臻溯總算是滿意了。他走回床前,說道:“依著你身子的情況,這張方子最合適。隻是煎出來的藥會苦一些,你要是怕苦,我再改改。”
她勾了勾嘴角,搖了搖頭說:“我不怕。”
臻溯將藥方子折好放入懷中,說:“從今兒起,你就好好養著身子,別什麽都親力親為的。不愛吃東西也無妨,我會叫小廚房單做你愛吃的。”
結心越聽越覺觸動情腸,溫聲問道:“你知道我的身子如何,也知道我愛吃什麽?”
“當然。”臻溯下意識回答。
就在回答的一刹那,他才知道,自己已經在不知不覺中開始真正地關心麵前這個女子了。